風•流日誌

3/3/2000
17/3/2000
3/5/2000
4/6/2000


2001年4月在名古屋的名城公園入口處,
被這個陀地貓打劫,損失了幾片牛肉乾。



3/3/2000

  對於生活,不是沒有感想,只是礙於種種世俗塵事的纏擾,未能提筆(即是開電腦打字)。我曾經想過要當一個專欄作家,每天與讀者透過文字溝通,當然,這樣其實等如要人看你自瀆,但慘得過我們不時也會喜歡看別人自瀆,問題只在別人自瀆得好看不好看——一位朋友就正花了幾百塊錢買了一本全是女性在自瀆(真的肉體上的自瀆)的圖畫書!世界上真是無奇不有。
  最近,我又在尋道的路上——每逢我在工作上經歷困擾,我就會尋道。上次我碰上了猶太信仰,今次是佛。為甚麼?也沒有甚麼原因,只是因緣巧合吧,有朋友認為我總有一天會皈依我佛,成為佛教徒,這令我反感了一陣——為甚麼一定要成為「徒」?且是「教」徒?正在閱讀佛陀的生平,這個感覺又再回來。
  我不知道那本三十三元的《釋迦牟尼》的作者羅蘭是甚麼人,亦不知道是不是佛教徒寫佛陀都是那樣,但羅蘭寫佛陀,就好像戲迷寫老倌那樣;總之佛陀矽w屎都是香的——正如我無法接受耶穌是神一樣,我也無法接受人對佛陀那種如神明一樣的膜拜;就好以我老闆一樣,覺得博士叻╮A學士冇咁叻,中學畢業就好cheap咁。在猶太-基督教中,膜拜偶像被禁止的,但在佛教中卻被鼓勵——我並不認為哪一種方法比較高尚,問題是,正如天主教遇到的問題一樣,所謂的聖像、佛像明明只是用來儆醒自己的工具,卻往往被人當成神、當成佛來崇拜。
  我曾經戒食豬肉六年,為的是要時時儆醒自己接受了猶太信仰的道,後來,當我明白猶太信仰的中心真理是公義和愛,我就沒有再堅持下去了,因為道已深嵌在心中。同樣,當我朋友說,佛像非佛,要的話,她隨時可以把一尊觀音像砸個稀巴爛,卻無損她的信仰。我相信她這番話,但既然如此,又因何要像?
  或許是我受新派猶太-基督宗教的影響太深,或許我實在是一個逆者的叛徒(終於肯認自己是「徒」啦),我既喜歡一神論,因為萬佛歸宗,不用煩(同個老闆傾掂數就等如搞掂哂所有人),但同時又自相矛盾的無法接受只有一種而且是絕對的真理。可惜的是,個個宗教都說自己是唯一絕對,所以,我不信宗教。說得白一點,就是宗教其實不過是世俗愚人、罪人的聯誼會(有時更似黑社會),聖人和先知反往往不容於宗教群體。朋友說,女人不可以成佛,因為@#*%,所以女人要先修練成男人才可成佛——佛陀明明說眾生平等,沒有性別之分,為何我朋友竟受到這樣的教導?那就是因為現世宗教都是由既得利益集團操控,又因他/她們蠢,所以經常歪曲真理來合理化自己的偽道。
  因此,不要以為宗教領袖地位崇高,所以說的必是真理,事實上,他(或許也會有她)們因為所處的地位,要說一句良心話,往往比一個普通人更困難。去年居港權事件中,天主教的胡樞機終於一槌定音地表態支持家庭團聚是人權,其實是一個非常難得,而且難的決定;他的馬仔陳主教和正義和平委員會就個個星期都被教友在《公教報》裡罵得狗血淋頭,所以,教會這次算是冒了很大的險,雖然,這才是一個基督徒應盡的責任。
  扯遠了。就此收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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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2000

  近幾星期,我成了「撕招紙突遣隊員」,專把零散貼在巴士站、燈柱、提款機和電話亭旁的傳銷減肥廣告海報撕掉,揉成一團,丟進垃圾箱。為甚麼我要那樣做?其實我自己也說不出原因,只覺得那些廣告很邪惡,即是不是騙人的,也一樣害人。
  近月來,香港已經減肥減死了兩個女子。第一個受害者是個準新娘,本想結婚時留個窈窕淑女回憶,誰知靚出人命;第二個是位二百磅的獨身女子,吃那些傳銷減肥藥後短時間內輕了二十磅,但心臟卻負荷不來,跑兩步樓梯便魂歸天國。
  減肥和糖尿、高血壓等病差不多,都是二十世紀以來的富貴文明(心理)病;減肥的流行就如貞操帶和紮腳文化一樣,好端端為了一個摸不著頭腦的原因把身體殘害,以前算沒得選擇,現在卻是自討苦吃。減肥耗盡女人的心力、時間和金錢,認為「肥就是醜」的單一審美觀念奪去了不少女子的自信和尊嚴,使她們以為變得瘦一點才有權活得更好。
  其實,我小時候很憎恨肥人,因為我弟弟以前是個肥仔,他由於胖嘟嘟很可愛(當然在我眼中並非如此),到處受到吹捧。那時的我很瘦,相對弟弟就變成醜,沒有人喜歡我,加上(我認為)他的出生奪去了很多本來屬於我的東西,所以非常討厭他,連帶也討厭肥人。
  沒想到,我發育之後,也變成了小胖子,記得第一條牛仔褲是30吋腰(現在32吋也扣不上鈕)。當時,我肥得很不合時宜——就正如孩子小時候家長嚴禁她們與異性交往,到長大後卻又嚴禁她們與同性相好一樣,人在嬰孩到幼童的階段應該肥,打後就必須瘦了。我很不幸,總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空間裡做錯誤的事。此後,我因為各種原因瘦過三幾年,但到最後,體重和體積都在穩步上揚,現在更中年發福,已到了回頭不見岸的地步。
  最近我去全身檢查,還好,唯一的問題是多了3%脂肪,被醫生勒令減磅。於是,我便與同事一起試吃那個口碑不絕的七天菜湯餐,誰知吃了一天半,已經吃不消,其實我心底裡對減肥根本有抗拒,雖然說不出原因。結果,我立刻放棄了——多出3%脂肪不會死,但苦口苦面卻會。記得前年去非洲開會,那裡幾乎所有女人都是「波瀾壯闊」,大搖大擺地頂著孩子在街上走,就有如一頭大象般威武;我又忽然想起了廖瑤珠,她臨終前最後一次見記者,瘦得幾乎讓人幾乎認不出,我真希望永遠都見到她胖嘟嘟,她實在讓人懷念。
  想至此,我忽然覺很開心;其實我活得很好,讓自己快樂就是讓自己美麗,怎可能讓別人的標準來主宰自己的命運?或許,這就是我要撕掉減肥廣告招紙的原因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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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000

  苗栗原住民生活體驗之旅的最後一個早晨,我是從夢魘中驚醒過來的。其實也不是做了甚麼惡夢,只是一直在左閃右避著的現實真相,突然冷不及防的,很清晰具體地在夢中的視屏上投映播放,令人有種因果報應躲也躲不了的沮喪和恐怖感覺。
  我半夢半醒地走到部落教室地下,尤瑪她們早就回來了,正坐在大門口前聊天。我還穿著睡衣,說:「做惡夢了。」尤瑪問我是甚麼,我說要吃過早餐才可以講,她就說:「那你一會兒定要告訴我啦。」
  然後,我去沖涼,水有點冷,我很快就清醒過來,左腦再度佔領右腦,夢中的頹敗與無能都找到了理由——難怪夢中的我只能貼著建築物低飛,夢中的飛行不再是奔離或解脫,而只變成了交通工具。不久,交流團的團友亦起床了,開始忙碌地收拾和準備最後一天的採訪,務求把握餘下三小時,盡量與尤瑪和否耐、嘉慧他們「交流」。我的夢,最後自然不了了之。

另類綠色旅遊不易熬
  往台灣體驗山區原住民的生活是香港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搞的活動計劃,其中還包括了與城市原住民和天主教團體的交流。交流之旅不是一般的旅遊,參加者都是社會運動伙伴和有心人,將來亦要把交流的所得與香港朋友分享,因此一路上大家都不遺餘力地參與、觀看、發問、寫筆記、拍錄像,誓要把蜜採到最盡,才不致浪費一個難得而寶貴的機會。
  我卻是整個團隊中最被動、最少發問,甚至不想與「陌生人」談話的人。我實在有一點累,雖然說「厭倦」比較合適——試想,下飛機後從中正機場驅車往泰安鄉,高速公路都走了三小時,再在被地震與暴雨雙重蹂躝的山路上顛簸了兩小時,我疲備的身軀在沒有一個強健的靈魂的支持下,實在連最後一點精力也挽留不住。我一下車就吐了一地,接待我們的人在百忙中居然還能給我一杯熱水;那人是尤瑪,那晚她在教堂中介紹了自己,我卻到第三天才記得她。
  那天晚上,我在頭目(族長)的兒子高雙林那幢散發著發霉油煙味、邋遢而潮濕的房子裡沉默地睡著了,幾乎沒跟接待我們的屋主說話。翌日清晨,大伙兒跟著高雙林搖搖晃晃地乘坐四驅車住山上採割竹筍,採得興高采烈,我卻只是緩緩地跟在後面拍照。習慣遲睡晚起的我渾身都感到酸痛,山上又聚滿了蚊子,滿臉滿手都被咬到腫起——我沒有想象過這樣的「體驗」。
  忽然感到悲哀,我何時變得這樣介意了?習慣了中產城市生活的我原來已經不再在任何環境都能生存下去。
  然後,套著一雙黃色膠靴,連雨具都不帶的高雙林又帶我們去看瀑布和孩子們的「泳池」。渾濁的水夾著沙泥,一片灰黃,地勢又險、路又滑,加上天色陰暗,我拍了幾張相就想走,不明有甚麼好看。

貧窮不一定落後
  下午,否耐開車把我們從大安送到蘇魯/士林,在鄰長的家中過夜。早前橋斷了,此間來路又在昨夜的暴雨中被塌下的山泥封住,車子在河床高高低低的碎石卵上拐來拐去,多花了一倍時間。蘇魯/士林在大安溪河谷的平地上,有足夠空間務農,比大安富裕,有花檔、美容院,也有卡拉OK;翌日早上,我們就到了卡拉OK店,和會說講東話的老闆娘談了一會,更高歌一曲;然後,村民們聽到卡拉OK已經開門,便紛紛過去湊熱鬧。那晚我們到達的時候,鄰長家中的廿七吋大電視就正播放著金曲榜。
  這晚的感覺比前一晚好,鄰長的家較清潔和通爽,我想我也開始適應鄉下的生活。我開始有能力欣賞原住民對宗教和人的熱情和他們純樸的生活、簡單而高熱量的食物;當然,更使我另眼相看的是,住在偏遠地方的台灣原住民,他們窮,但資訊並不局限,視野亦一點也不狹窄。

部落女人
  然而,我還是到了第三天,搬到尤瑪的部落教室,才終於找到「對口單位」。教室的三位工作人員:尤瑪、否耐和嘉慧跟我相近,都是年輕、從事志願工作的知識分子。尤瑪的話較多,她是輔仁大學紡織系的碩士——我這樣介紹尤瑪,可能會令讀者對她多幾分尊敬——幾年前,她對泰雅族的織布藝術發生了濃厚興趣,便放棄了紡織博物館的高薪厚職,從種植苧麻開始,跟外祖母學習傳統織布技術,並靠著否耐當空軍二十年的退休金,在泰安鄉象鼻村建立了小小的部落教室,教導泰雅族女性織布(按照泰雅族的傳統,只有女性才能織布,而女性地位亦按技術高低來劃分),搶救泰雅族祖先的文化傳統。部落教室的開銷,就只靠尤瑪和否耐兩人每年幾個展覽會的收入來維持——其實村中也沒有甚麼可以消費,我在部落的那幾天,一毛錢也沒有用過。
  談到增加經費,尤瑪肯定的說,寧願不要捐款也不讓傳媒採訪,因為無心的人到來,三扒兩撥的做完採訪然後亂說一通,那還不如不做的好;況且,他們沒有足夠人手,錢來了迫著要擴展工作,自己的命脈自己不能掌握,實在沒有意義。
  嘉慧知道我從事婦女工作,很樂意與我聊天,她說村裡婦女的情況不太好,男人失業酗酒便打老婆,老婆要逃也跑不動,現在一般家庭都有車子,女人卻多不會駕車。我問她,否耐說部落男女平等,除了頭目以外,任何領袖都靠選舉(買票)產生,嘉慧卻說,女人的世界就只有部落,遠一點的地方都不會去,只有等男人帶著才會出城;最悲哀是女人都不自覺這種生活方式有問題,不少人晚上被打了,早上一樣若無其事地起床幹活;女孩子也沒有甚麼抱負,大多十七、八歲便嫁人。

傳統不由人取捨
  也是因著這些問題,團友們不斷追問接待我們的人:你們要搶救傳統、發揚傳統,但傳統也有其黑暗的一面,例如男尊女卑和階級不平等,你們怎樣去取捨呵?
  尤瑪便說:傳統不應該由我們來決定取捨,很多時候老人家有老人家的智慧,只是我們下一代的不明白;但我其實也做了些調整,例如泰雅族傳統禁止男人使用織布機,我一方面尊重這個傳統,但另方面卻容許男人使用新式的進口織布機來學習編織。傳統中不好的元素,總會在時間的流程中被淘汰,不需要操心,也不得讓人作主。
  其實,尤瑪的女性主義思想,比團中很多人都先進,我感到,她才最清楚不要挑戰,至有機會顛覆,革命有時是要拐彎的,況且,她並不是在搞革命。運動工作者總是不自覺被困在自己反抗的二元對立狀態裡,擁有批判性思想不一定要去批判,尋求平衡其實是重要的,不看透本質、超越教條,就難以高瞻遠矚,指引方向。

人性的生活選擇
  還有人不死心,繼續問:那你為甚麼只選擇了織布?
  我想,尤瑪就是最喜歡織布,她為何不可以只選擇一種她最擅長的工作?她為甚麼要像我們那樣,辦一個機構有十幾項重點關注,幾乎覆蓋了社會各層面,但實際上真正做得好的,也只有一、兩件工作而已?
  我的確是從這裡開始反思的。尤瑪說,她經常往外跑,村裡的事都是由嘉慧打點,有時熬不住了,嘉慧就會自動放假幾天,她不會管。這也是的,就如原住民的傳統文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碰上刮風下雨就會休業,每天都只取需要的,不會取盡、不會屯積,因為明天山還在、地還在,食物就不會消失;哪會像城市人般,紅色暴雨警告還會冒著生命危險上班去?志願機構的工作人員通常連睡夢都在工作,所以必須要維持平衡。
  而我們的團友,就正是大多都得了職業病。在頭一晚檢討時,大家已經發現自己太如狼似虎、太目標導向,連尤瑪也說,大家聊聊就好了,但知易行難,大家也太過認真了,後來還幾乎因此而吵起來。現在回想,我才可能是團隊中最幸福的人之一,當我不想開口的時候,就呆在木﹞W打瞌睡,一點承擔都沒有;朋友抱怨我沒有帶腦袋出來,但我實在享受甚麼也不做也不覺得心中有愧的感覺。既然此間不想開口,那就由它不開口了,不必顧慮回家後沒功課交、也不必擔心浪費了旅程,活好當下一刻,才最重要。平時,我們總是要強迫自己在不適當的時候幹不想幹的事,真是自虐狂呵!

人與土地的關係
  慢熱的我慢慢的與尤瑪、否耐他們熟起來,並且開始明白「體驗」究竟是怎樣一回事。以前看周兆祥的書,中間很強調人與土地的關係;當我後來回想我們上山採筍、又去看瀑布,終於實實在在的明白了那是怎樣一回事。我的家在九樓半空,與地面距離很遠,每個窗戶都垂下了百葉簾,外面放晴還是下雨都與我無關;我從來不必到土地去取用每日的食糧,我的食水也不來自可見的水源,至於到溪邊玩樂就更是危險運動,說說好了!我突然發覺我們原來是那麼可憐,每日營營役役,風雨不改,勞碌一生換來的,不過只是幾百呎的空中樓閣。
  在山上生活的原住民,他們的生活與土地、祖先和大自然緊緊扣連,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活得實實在在;我這樣說,彷彿浪漫化了鄉村的生活,實在我自己亦不一定能過那種生活,我只是認為我們現在過的生活並不較為優勝而已。當大家質疑尤瑪所堅持的傳統時,我反而為她可以有所堅持而感到鶚牷C

心靈的平安
  記得在部落教室那一晚,司機古木花了兩個小時才烤熟了一只雞,他烤得那樣自在,彷彿燒烤本來就是那麼一回事,否耐更一直默默地坐在枯樹幹上,拿著瑞士小刀給各人做竹杯子,吃得少、做得多,做完還在中間穿上一條長長的手柄,說是泰雅族人的傳統酒杯,用時要提著手柄末端,像匙羹餵藥般喝酒。他一刀一刀,耐心地刻劃那些杯子,好像很享受創造的過程,反觀我們,一臉無奈地坐在烤爐前等著食物烤熟,一點也不享受,要不是肚皮打鼓,我想大家早就離開了。我想,過哪一種生活也好,還是享受當下最重要吧;或許我們真的不習慣……想至此,我開始有點迷惘了。
  第四天,否耐送我們到台北,團長欣欣還把握最後機會發問,真叫人哭笑不得。然後,我們回到不斷在趕路的城市,開始另一段旅程,聽另一些「陌生人」的見證和向他們發問。城亦是另一個世界,還是有機緣再說吧。
  身體和心靈經過了三天的洗滌,我漸漸又充滿了力量,不過最意想不到的,是在歸家的途中,我突然發現自己多了一份心裡的平安,那是一種許多年來都已沒有經歷過的踏實感覺。我自私地想,即使我沒有在這一趟旅程中留下一個腳印,那也是不枉此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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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000

  真的東西永遠不假?強權壓不倒公理?公道自在人心?
  這次我選擇採用佛家的因果理論:天理循環,所有自己種下的都會終歸自受,無論權力機器如何堅固、無論謊言如何美麗、無論人的意志如何頑強,都不能與宇宙間那股最大的力量匹敵。那股力量不看人面、不帶情感、不受賄賂,只辨善惡真偽、只按本子辦事,沒有一事一物,大至種族國家,細至病毒螻蟻,能逃得過祂的裁判;善因得善果、惡因得惡果,簡單而直截。
  人心脆弱,不辨善惡、服拜強權,助紂為虐,不行公義也不好憐憫,最後審判與因果報應指日可待。
  八九民運、六四屠城、秋後算賬……十一年了,你可以不認同當年北京學生和市民的理念與行為,但你能張著眼睛說開槍濫殺手無寸鐵只有一片丹心的人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嗎?你認為因為學生並不是你想象中的完美就可以合理化中共政府的行嗎?你同意中國今日的「成就」足以「證明」殺人和了無止境、竭斯底里的迫害是可以理解和原諒的嗎?你真的可以說一句「已經忘記了」然後安睡到天明?
  誰是誰非,或許輪不到我們作判決,但在那千千萬萬無辜的人死去十一年後的今天,我們擇善而固執的風骨到哪裡去了?我們不畏強權暴政的勇氣到哪裡去了?
  對!對!我們從來沒有擇善也沒有不畏強權,當年百多萬人上街,都只不過因為「潮流興」。不過,因為「潮流興」而上街吶喊、哀傷落淚、捐血解囊,香港人都幾cheap!
  但cheap極都不夠日後「潮流不再興」時否認更cheap。
  我們對權威的無力感究竟是從何而來?那是中國人逆來順受的傳統「美德」嗎?最近我工作的組織中一位成員因為支持同性戀人權與跟我們組織的關係密切而受到教會迫害,一位在那個教會執掌職務的同工不但沒有向那個教會提出質疑和抗議,反而怪責我在沒有討論的情況下,以組織的名義作出各種支持性愛小眾的言論和行為,以至間接害了那位朋友。
  更奇怪的是,我沒有對那位同工作出質疑和抗議,反而妥協自己的言論去試圖安撫沒有要求我安撫的各人。
  今天,在那個成千上萬的人因選擇了不對強權妥協而喪失生命和前途的紀念日,我突然明白,那位朋友之所以受到迫害,並非因為她支持了她認為應該支持的人,而是因為她選擇了對自己的信念誠實負責。就像十一年前那個晚上,難道留在街上、廣場上的人都是白癡?他/她們只是為自己的信念誠實負責而已。口裡支持誰不會?但他/她們卻為自己支持的學生、工人湧到街上,以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攔擋坦克、承受子彈。
  那位朋友選擇了對自己負責,終受到權威的懲罰,正如十一年前那些人選擇了對自己負責,終受當權者的嚴打。而最可悲的,是世人對他/她們的曲解、唾棄和遺忘。大是大非的事情尚可如此,「具爭議性」的事情就更無立銳之地了。
  然而,也正是在今夜,沉溺於重重的無力感當中的我又再記起,曾經有人為了對自己的信念誠實負責而犧牲性命,受到懲罰、曲解和唾棄,讓我們知道,暴政不是無可質疑的,邪惡不會因為我們挑戰而讓步,卻更不會因為我們妥協而悔改、生出善心;因此,我們有責任不向暴政妥協、不為邪惡辯護,向暴政妥協、為邪惡辯護就是邪惡的共犯。我們可以有十萬種說服強權、消除暴政的選擇,但絕不是靠遺忘與妥協,更更不是把邪惡合理化以求心安理得。我們不必害怕因擇善固執、秉行公義而受迫害,因為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今生之後還有來生,人又何必廣種惡因,要自己的未來品嚐苦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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