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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佩瑋文字作品 (1996-1997)
 

  • 受害者的光榮
  • 命中的剋星
  • 失聲的族群
  • 小飛貓的天空
  • 唔食與猶太人
  • 為何女子愛一起
  • 純女一族的迷思
  • 同志/平權/運動
  • 把「志」交還給「性戀者」

  •  

    受害者的光榮
    出處:《瑪利嘉兒》一九九六年十二月號「編輯的話」

    受害者的光榮在於她/他不是兇手。

    但也謹止於此而已。

    受害者不一定公義,受害者亦不是一個永恆不變的身分,更不能用來做「愛國是無賴的最後一道防線」式合理化自己所作所為的護身符。

    以前人們崇尚「上流社會」,人人信奉自由主義式的「肯幹就有出頭天」,以「成功」為人生目標;然而,當社會結構日趨鞏固,階級與貧富的距離愈拉愈遠,就發現原來有很多人(受害者),由於諸種理由的限制,令她/他們勞而不獲,永遠無法翻身。

    於是,弱勢者採取了reclaim自己身分,甚至自我受害者化(self victimise)的策略,抓緊一個立場,與自由資本主義社會劃清界線;找到了階級敵人,便更能凝聚力量,自強不息,爭取權益。

    由於香港早期的社會運動員多多少少也受過馬克思主義的影響,故馬氏的分析方法就成了日後社會運動的基本方向,同情「基層」、「草根」變成了知識分子和社會運動員的基本指標,直到今天。

    一時間,反殖民精英制、反霸權、支持本地化、搞民眾運動、婦女運動、工人運動的人,紛紛以身為基層受害者為榮。結果,弱勢群體(女性、工人、和其他「有待認同」的有關人士)、窮人(收入不多、銀行存款不夠、職級低、住公共房屋或最好沒屋住)是基層,非精英(英文差、不自覺、沒有甚麼生存技能、自我形象低、無知、蠢)也是基層,不修篇幅、衣著與生活品味差亦是基層。這種無限上綱的「收編」,漸漸更演變成:你認同基層你就是基層。於是,有三十三吋大電視和家居卡拉OK的、有樓收租的、有碩士學位的、坐著腦袋做人的、反智的……都是基層。

    噢!還有,一日草根、終身基層,連李嘉誠也強調自己過著基層的生活模式,你還有甚麼好說!

    然而,最可怕的是,當作為基層變成了一件很「政治正確」的事,你便可以作甚麼都會得到合理化,如果有人向你挑戰,她/他就是壓逼你。

    我的一位朋友因為業主理虧不肯退還訂金,要對簿公堂,就被判了「知識分子壓逼基層」的罪名;另一位朋友因為說的廣東話帶著「上等口音」,結果被義正辭嚴地逆轉歧視;唸多兩錢書、賺多兩個錢、生活質素好一點,就會被扣上「中產」的帽子然後給嗤之以鼻——天!這是甚麼世界了?幸運是罪、努力之後得到回報是罪,連爭取自身權益也是罪;這跟文革時期,一個人會因為出身「成分不好」,不夠紅、不夠專而受批鬥有那一丁點分別了?

    身分不是有限公司,人不能只為某些東西/一個身分負責。把人與人的關係縮窄到吳君麗vs李香琴式的二元對立框框裡,就是把人分成忠和奸——那麼,甚麼才算忠、甚麼才算奸?又是誰有權去作這個劃分(答案在註一)?事實上,我不認為逼害與受害一定是個形態鮮明可見、黑白分明、大是大非的過程,兩種角色不但沒有絕對分工,更不能簡單對立化。準確一點說:每個人都是每個人的逼害者與受害者;既然如此,這筆數應該怎樣才算得清?又,claim了草根/受害者身分的人,有權認為人家永遠對不起自己,人家做甚麼都錯,而全完不用反躬自省,那不是很「著數」?

    以自我受害者化(self victimise)的方式去凝聚、爭取自身認受性和權益,於短期是有效的,但長遠來看,對個人和社會都沒有好處。甚至逼害他人。自由主義對人的毒惡/逼害已經夠大了,請不要再逼害自己的兄弟了(對不起,沒包括姊妹)。

    受害者的光榮在於她/他於此時此地此事上,不是兇手。
     

    註一:順我者忠、逆我者奸;誰是「我」?大家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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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中的剋星
    出處:《瑪利嘉兒》一九九六年五月號「編輯的話」
     

    有這麼一隻關於JFK的互動遊戲光碟:甘迺迪遇襲,但只是輕傷,沒有死亡,他將如何處理往後的事,以贏得一九六四年的大選?風流倜儻的JFK尚在人間,那大概是很多人的願望吧——想至此不禁有點傷感。早前看過奧利華史東的《Nixon》,覺得Anthony Hopkins的尼克遜有點可憐。戲中最能玩味的地方,是史東在搜集資料的過程中,發現了尼克遜一直認為,因著哥哥逝世,父母才有能力讓他上大學;因為JFK被刺,他才有機會捲土重來,他為自己只能踩在別人的屍體才能前進而感到內咎;他總是自卑不如人,沒有上名牌大學,容貌不佳——這種種都把尼氏一步一步推上自毀之途。

    在影片中,尼克遜不斷在問:「為甚麼人們總是喜歡他(JFK)?為甚麼他們總不喜歡我?」他的妻子就答:「你不要再拿自己跟他比了。喜歡他的永遠也不會喜歡你,你也沒有必要令他們喜歡你。」但為甚麼他們永遠也不喜歡我?我有甚麼不好?我才高八斗技藝超群胸懷大志品性善良,但他總是永遠比我強一點!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但為甚麼總有你剋著我?為甚麼總有你剋著我!

    「既生瑜,何生亮?」諸葛亮之於周瑜、莫扎特之於薩里埃利、羅丹之於卡蜜兒、甘迺迪之於尼克遜,還有無數的你你我我。他總是走快一步,攔著你的去路;要回頭,他又坐在你的退路上;無論你跑得多努力,頂多都只是做他的陪襯品(或犧牲品);然後,跑著跑著,你會發現原來你只是一個人像傻瓜般在空無一人的競技場上繞圈子,人家老早就飄逸地另處往,陪行的當然還有他的擁躉。最可怕的還是世人對他的呵護愛戴:他永遠是對的、你永遠是錯的;你說錯一句話就會焦頭爛額、永不得翻身,他不斷行差踏錯卻仍得世人諒解;你不用妄想他有朝身敗名裂,也不用奢望他消失後會由你頂上,他消失後會有千百個無處不在的他,你一生一世都註定會再遇同一個人;最後,他名垂千古,你卻早被活埋遺忘——如薩里埃利的論點:若果是遺臭萬年倒還可以並駕齊驅。但上天哪會這樣優待你?

    把人陷進一個錯誤的空間裡,那大概是命運對人最殘酷的折磨和嘲弄吧:明明是可以的,但永遠差一些。「不甘心」三個字像永恆的夢魘般壓在心頭,欲望(於你是欲望、於他是理想)如病菌一樣齧咬著焚燃的心,叫人徹夜輾轉難成眠,在午夜時分赤裸身軀,抱著荊棘於雪地上翻騰狂舞,進退維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修身課程這樣教人:離開吧。若你不棄掉不合命運的願望,你就一生也不會得到自由。但請別忘了俗語有云:無冤不成夫婦、無仇不成父子。人間無淨土,卻處處都有機會是錯誤空間、錯誤關係;漫天遍地都是網,從一個網中出來,不過是掉進另一個網中吧。父母子女妹姊弟兄上司下屬同事夫妻伴侶拍擋師徒同學朋友,甚至革命同志之間,同樣充滿這種恩怨糾纏。就是沒有「阻擋去路」的人,也會有「頂心頂肺」的關係。為甚麼明明有可以共你心靈相通、執手馳騁星空的人偏偏失諸交臂,與你事事不投契無益無建設性的人卻又去而復返、一生一世揮之不去?人與人間互相拖累,把生命浪費在吵吵鬧鬧絮絮不休的紅塵瑣事上,讓人性之最醜像罵街一樣盡情散於地球表面,重要的事情都擱置了。或許,沒有那個人你仍然會一事無成,但有那樣的一個人,你卻死不瞑目。

    即使是不斷離開、不斷上路,也總有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一天。可能搏不搏鬥,結果都是一樣,但若你覺得還有重要得不能妥協的事情需要抗爭到底,那請堅持吧。或許因為你,世界會多出一分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的異彩;或許時代轉變後會有轉機,你的時代與國度終會來臨;或許剋星終將殞落、百樂現身;或許百年後會有人為你平反;或許,百年之後,那已經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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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聲的族群
    出處:《瑪利嘉兒》一九九六年七月號「編輯的話」
     

    那天,參看了民眾戲劇工作坊中的「音樂劇」演出,發覺當中有頗大部分的歌詞,都是以英語或普通話寫作。那個工作坊的原意是幫助、鼓勵一般群眾利用任何會發聲的東西去創造自己的節奏和歌曲,透過音樂去說自己的話。於是,有人生氣了——為甚麼不用廣東話來作詞譜曲?好,大家試試看,卻發現不太容易,最後把「歌詞」數白欖數掉算了。用廣東話來作詞譜曲難?難。但更難是逐走抗拒以自己日用語言來發聲的心魔。

    控制民眾的語言能力,就能控制民眾的思想模式——沒有某些語言,你根本就無法想象、表達和傳播某些事情,像我不教你「橙」字,你可能永遠也不知自己需要維他命C。長久以來,殖民者的策略是讓我們自己相信中文無用,學殖民者的語言才有前途,於是,本末倒置地要我們用掌握得不好的語言去學習和表達,結果當然是頭頭不到岸;至於我們都能掌握得很好的廣東話卻不算數,只可講,不能寫——合法使用。當我們語言的合法性被否定,我們就失去了語言上的主動權,任由殖民者擺布。

    信不信由你,我唸了十年(英語)地理課,沒有一堂不是混噩度過的,是直到會考前捧著「秘笈」自修時,我才明白地理原來是那麼有趣的科目!九年免費愚民教育,剝奪了我們的語言權,令我們在意識上流離失所,換句話說,是傷殘人士。語言和文字是通向知識和思想的橋樑,也是表達思想和情感的門徑;當我們捉襟見肘尷尬非常地應付著「人家的語言」時,已無暇吸收真正的知識,更逞論訓練思考。難怪每次看電視新聞,看香港人回答訪問時的表現(從內容到表達方式),都總是那麼令人汗顏。

    在我那個年代,不(自欺欺人地)唸「英文學校」是沒出息的。打自小學三年級起,幾乎所有科目都以英文教導。我記得作文課每年都要寫一次〈香港〉,起首的例句永遠是:「Hong Kong is a colony」——請小心留意,例句一開始就強調了香港的身分——不是港口或甚麼,而是一個「屬於別人」的殖民地。我們作為一個主體族群的身分被剝奪。香港的歷史從沒在教科書上出現;香港文化亦只是在英文課本裡以頗富異國情調的文字略略描繪。語言、文字、歷史、經驗、文化等等皆被抽空、否定,我們作為一個主體地存在也順理成章地被否定。

    那正是殖民者所想要的效果:一個沒有思想、沒有聲音、沒有身分、沒有情感,只曉得賺錢和唱卡拉OK的族群,最易於駕御。

    過去,我們習慣了事先自我閹割,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們的無依,正好從我們在奧運會中忘我地投入中國隊的光榮裡反映出來。對一個沒有身分沒有語言沒有文化的殖民而言,一切都是值得羞恥的。九七年後,我們會有一個(希望是)堂堂正正的新身分,希望在得到新尊嚴的同時,我們也能重拾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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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飛貓的天空
    出處:《瑪利嘉兒》一九九七年四月號「編輯的話」
     

    生活逼人,最好蒙頭大睡。所有關於生命的哲學,我都可以從貓兒那處學曉。

    同事說,管這個女人——指我,平日多麼兇狠潑辣罵人唔駛本,一提到「貓」,當然,特別是我家的毛毛,便會立刻變調,語音輕柔溫婉,儼如慈母。

    我當然是慈母——慈母多敗兒那種,否則你以為我家中每一個膠袋(包括浴簾)上的爪孔和牙印是怎樣來的!我認為孩子是要教的,但貓咪卻是要縱的——因為無論怎樣也不會教得來,反徒增加牠的心理負荷。

    愛貓愛到要搞《花貓俱樂部》的畢美娟說過一句很精警的話,她說:「貓跟狗的不同,是貓可以給人很多surprises。」貓基本上是不受控制的,黃永玉在一幅畫下寫道:「貓到誰家,便是誰家的主人,這事眾人皆知也。」毛毛最喜歡我的鐳射打印機(其次是我的床),因為頂部出紙處有一個窩形的凹位。一次,牠在那裡休憩時被轉動的滾軸夾去了一大片毛,但仍死心不息硬要往那裡鑽。後來我搬了家,打印機放在窗邊,當然立刻成了牠曬太陽睡午覺的好地方,於是,我唯有用那張三十塊美元買回來一直捨不得用的Les Miserables大毛巾給牠舖了一個窩,要用打印機時還要先看牠大小姐是否在睡覺。

    然而,當你工作得像頭上罩著個黑煙卣時,轉頭卻見牠橫七豎八,或打了個圓圓的貓餅睡得正甜,一團厚厚的軟毛均勻地隨著呼吸起伏;要不然就是睡醒了,例必先喚你一聲,露出小小的牙齒和舌頭,然後橫在電腦前伸一個懶腰、打一個呵欠。有時,牠一個貓坐在窗前看街,非常專注,但聽到我的輕微活動聲音,一邊耳朵就會立刻像衛星碟一樣扭動,另一邊又要繼續「監聽」其他情況,結果,兩個耳朵都朝著相反方向伸。

    就是這些微小的細節,往往教人在沉悶的生活中獲得驚喜,而這統統都因為是自然、自發,沒有經過人為的訓練,才會得出驚喜的效果。不是說狗不好,就是狗太專注在主人身上,以至失掉自我;當牠一生一心都為你時,就失掉追風撈月的興奮了。

    我記得養第一頭小貓時,曾抱怨過小貓頑皮要縛起牠,家中養了十幾條狗的梁家輝就說,養小動物就是這樣:「我曾有隻小狗,一天上街關漏了牠,回到家中,發現所有皮梳化、音響電線,全部都『連根拔起』,但你難道要宰掉牠不成?」毛毛沒有這小狗瘋,但比那時的貓咪頑皮何止十倍?有時,牠的眼神簡直像一個倔強的罪犯!牠之所以落到我手中,全因牠把「前奴婢」麥海珊(本期interview作者)的一磅方包扯到地上然後把其中一塊分屍成一百片,而且還以六個月大的能力,去欺負麥那會跟人「對話」的三歲寶貝「星媽」小尖(小尖的女兒就是被許志安擁著拍照的細細)!事實上,毛毛來到我家不到一星期,也把我收藏的垃圾膠袋拉出來玩。試想想,一覺醒來,居然發現九十個垃圾膠袋陳屍廳中,該是很可怕的事了吧。毛毛還有一個習慣,就是愛從廚房中挑選體積最小的毛巾,啣到自己的藤籃裡;我起初還是每天把毛巾拾放原位,但總是徒然,結果便由牠了。

    最近牠有個新嗜好,就是「突襲防盜眼」——首先對著防盜眼咆哮示威(別忘了獅子也是貓科),然後「嗚嘩」一聲,全身肌肉繃緊成一個S字,像單手投籃那樣「拍打」防盜眼,之後立即全面徹退——飛彈到我的床上。我想,這一定是牠平日一個貓在家中悶得發慌,自創的玩意吧。

    想來想去,小貓還是頑皮一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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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食與猶太人
    出處:《瑪利嘉兒》一九九七年八月號「編輯的話」
     

    近十年來,富裕地方的人都流行「唔食」,例如唔食紅肉、唔食肉、唔食油/脂、唔食皮、唔食白糖白麵包唔食完美無瑕的(農藥)菜心……女人對潮流免不了較敏感,於是照例被取笑:減肥呀(但她五呎三吋只有九十磅)?然而,自從連男人也開始流行「唔食」之後,「唔食」已升格成為關心健康、文明進步、愛護動物等高品味而且「政治正確」的行為。

    當然,唔食乜唔食乜,還有很多其他的因素,如宗教、信仰、守諾等。說起來,猶太人可說是「唔食專家」,基於「猶太人」可以是宗教上的,也可以是種族文化上的,因此,從她/們身上,大體可以明白很多人「唔食」的諸種心理。

    猶太人食得的食物叫kosher,kosher亦正是「食得」之意。食與唔食的大原則是:黃了霉了穀物和蔬果唔食;若非腳蹄分為兩瓣同時又會反芻的動物唔食(其奶也不能喝);沒有翅和鱗的海產唔食;不是食穀的飛禽(及其蛋)唔食。還有,奶與肉不能同食,唔食血、唔食捕獵和窒息(長時間痛苦)致死的動物,包括釣魚。

    若以中國人「背脊向天都食得」的標準來看,猶太人實在沒剩多少東西可以/會食。當然,我絕不相信每個猶太人都會嚴格遵守這條食物kosher守則,但翻查她/他們千多年來對為甚麼要守kosher的論說,卻很有趣味。

    當然,最直接的說法就是「上帝不准」,或「上帝立這樣的守則一定有其道理」,食唔食得,還要先由指定拉比鑑定;這是宗教上唔食的原因。

    尋根究底的一派則認為,kosher是一套很了不起的衛生飲食法,因為在沙漠中,衛生環境惡劣,如不小心飲食,健康便沒有保障。不少人認為,「食雜」的動物染病率比食素的動物高、貝殼類海產又易受污染、血更是濊物。前陣子引起恐慌的瘋牛症,就源於愚蠢的人類把病羊的內臟拿去給原本茹素的牛吃。當然,實際上的「不潔」往往會演變為心理、文化,甚至宗教上的「不潔」,但這也可歸為因健康理由而唔食。

    不過,理性功能主義的思考方式也不是人人接受;有人就認為,kosher守則是要令猶太人自律。譬方說,豬是很好味道的肉類,上帝不讓猶太人吃豬,就是要她/他們不要陷於誘惑,經常記著克己奉法(猶太人要守六百一十三條律法,理論上),因著唔食,一天就至少有三次警醒自己的機會。另外,以天然方式飼養食用動物及盡量減少屠宰時的痛苦,亦是kosher的重要守則(雖然愚蠢的人類執行起來竟反令動物受到更大和更長的痛苦),例如唔食non dolphins-safe的吞拿魚、唔食以極不人道飼養的小牛肉(veal)和美國雞等。食與唔食的理由都是人道主義「唯心」論,頗為抽象,與與健康理由一樣跟綠色思想接近。

    然而,最重要的一點還是,「食」這一環在建構一個人的生活,以至身分各方面都起著巨大的作用,餐桌往往是比會議桌更重要的交流與交心重地。有句話說:(其實)並非猶太人在維持著kosher,而是kosher在維繫著猶太人。試想,當年一個又不旺丁又不旺地的弱小族群,若不是靠著「我們與別不同」的餐桌政治,又怎能逃過被同化滅絕的巨大壓力呢?再者,當身旁的人沒頭沒腦地大吃大喝的時候,你可以十分高貴地說:「噢,我唔食的!」Tim-shal——你有選擇,亦有權選擇,難道當中沒有半點虛榮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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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女子愛一起
    出處:96年《新報》Magpaper版

    有時,我覺得女子與女子間的關係真的很有趣,例如,有很大部分的女子,成世都喜歡黐住其他女子,就如我阿姨,都快五十歲人了,上廁所還是要問誰會陪她!

    我想,不論算是被壓抑了的情慾,還是被鋪張了的友誼,女性與女性之間總存在著一份微妙的執迷;儘管異性戀霸權男性中心的社會不斷地散播著:女人之間沒有真正的友誼、女人最大的敵人是女人等等之類的謠言,女性仍是由牙牙學語開始,就結伴成群,直至老死。

    說起來,去屆電影節有一套關於日本寶塚歌舞團的紀錄片《夢幻之女》,這齣電影最有趣的一個訪問,是當寶塚(首席假男)台柱的師奶fan屎1被問到,為何她們愛得她要死,她們就說:因為她(在舞台上)是完美男人的典範,但卻跟她們一樣,是個女人。還補充,如果她是個真男人,就不那樣可愛了!!我想,是因為對一個女人而言,假男人無論扮得怎樣逼真,始終沒有真男人般的威脅性吧(例如強姦)。

    另一方面,我不敢說這是潛在的同/雙性愛傾向,不過實際上卻是這樣。我認為,即使並非很多女人都對同性別的人產生情慾感覺(或有明顯強烈的情慾感覺),明顯地,不少女性都有愛同性的潛能;雖然這些潛能一般都沒有被發掘,或被壓抑下來,但卻立刻乾手淨腳地用了「友誼」來作補償。

    我相信,每個女性(每個人)都應該有權去發掘自己的性喜好、性愛傾向等等的潛能;只有當人知情知性的時候,由無知而來的恐懼和壓抑才會紓緩。但話得說回來,人不只為愛與慾而生,永固的友誼,又何嘗不是一件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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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純女一族的迷思(註:原文有部分以廣東話書寫,在此處改為白話文,〔〕內容為後加註釋)
    出處:97年《新報》Magpaper版

    幾年了,我還是不時聽到一個非常討厭的問題:「我們搞活動,為其麼那些女子總是不出現?」問這話的,是一些不分是「直」還是「基」〔gay的廣東譯音〕的男同志。當然,他們永遠不會明白,女同志不出現的原因就是「我們」——他們。如果說,大社會是由男性主導,事事以男性需要和喜惡作起點及中心點,那麼,「同志」圈就是大社會中的大社會,女同志在這些大大社會中,根本只是一隻政治正確花瓶,妾身不明,地位模糊。

    因此,在同志運動(不是活動)裡,我是主張男女同志暫時分家的;那是因為大家在性別上的意識醒覺,權力和資源掌握等事項上,差別和分歧相當大。同時,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會對同性別的人較瞭解,工作起來,一切自然駕輕就熟、事半功倍,那為何還要花精力偽善地招募政治正確花瓶呢?「大一統」和「求同存異」不往往就是父權消除異己的撒手撊嗎?一旦要一同工作,求同存異式的妥協就無可避免,因此,最好不要合作。

    從人類幾千年文化中,我們不難發現,總會有一些小部落、小社區,活在大社會的邊陲。從桃花源記裡的避秦人到世界各地的唐人街、從四川的女書族群到環球的同志社區,弱勢族群由於各種原因,必須聚在一起以葆陘O量與欺壓他/她們的主流社會抗衡。如果「大一統」和「求同存異」是實質可行的話,這些小部落根本不用存在;就是因為大社會和小部落之間有著無法接合的鴻溝,與及雙方的權力差異過大,小族群才無法不竭力保持自己的抗爭能力和獨立性,而自己搬開另起爐灶:寧為雞口,不為牛後。

    世事很奇妙,這些刻苦經營的小部落,往往就是日後大小社會溝通的橋樑——西方人有幾個是沒有透過唐人街瞭解中國文化的?把這個譬喻放回男女同志,甚或男性與女性的關係上,你或許就不會再急於把兩性推向「大一統」了。

    然而,我得申明,我完全不認同男人和女人是可以完全不需要對方而生活的分離主義理論,但希望下次當我給你介紹婦女組織的時候,請不要第一句就問:「收不收男人?」。

    別以為我主張男女同志分開運動,我就一定是愛女人愛得發了狂,相反,對於我這個在女人堆長大的女性而言,純女一族仍是一個令我既嚮往又逃避的弔詭。

    與同性別的人在一起,基本上是舒服的,因為不怕被人當不存在,不必擔心被賤視、偷窺,或性侵犯(但女女之間的性騷擾還是有的,只因為對方不是在權力關係上佔優勢的男性,「被冒犯」的感覺一般會較輕微)。

    然而,這並不是絕對的。當我面對著一班「直到無倫」或「叻〔les(bian) 的廣東譯音〕女至上」的女子,我都會感到無所適從。「直到無倫」是指我去「乜乜堡〔香港某女子健身中心〕」做健身的時候,那批看上去一模一樣,要麼穿Aerobic舞衣跳著健康舞(減肥)或做Butterfly(健胸),要麼剛做完蒸氣浴敷著面膜纏著毛巾赤著塗了蔻丹的腳四處走的淑女。我當然不屑竊聽她們的談話內容,但偶一不慎路過,耳朵卻給漏進哪個男教練在追求哪個女學員……結果,我寧願犧牲掉幾千元,也不肯再到那裡去。

    「叻女至上」則比較複雜。基本上,我和女同志相處,很少出問題,但和一班叻女(Lesbian)至上的女子一起,就會立刻變成舟中敵國,無家可歸。這現象較多發生在與(文化上的)西方人的相處,我認為那是西方流行的「身分政治」所作的孽。西方文化很喜歡在「非我族類」的人身上釘上各種名牌,例如耶穌受難時頭頂上也給羅馬人釘了一塊「猶太人的王」的名牌,這些名牌威力無窮,給它釘上了就必死無疑。

    這個悠久的歷史到二十世紀,居然給扭轉了,當弱勢社群一個個把遊戲規則拈來己用,自己親手把名牌釘在自己身上,還大聲疾呼:"proud to be Gay", "fight and die for (the name Lesbian)"——你仲唔死!因此,肯定自己的「一個」身分,投入大隊,在爭取政治權利時,是非常重要的事。西方同志雖然口裡說著「多元化」,其實骨子裡實是非常著重「大一統」。

    香港人沒有身分。「香港人」這個身分,還是近十年才有,而且糾纏著「中國人」的身分,十分曖昧;加上趕著(普天同慶)回歸,香港人對本身身分,實在未曾深愛已無情。

    至於香港同志的情況就更有趣。九十年代以前,香港男同性戀者已經叫自己做「基」,而女同性戀者——嘻嘻,我不知道。「同志」一詞的新義,是《同志電影節》以後才出現的事,本來以為同志是解同性戀,誰知,先是林奕華先生把雙性戀、S/M、忘年戀(孌童)、易服、變性等不同性意識形態都歸納「同志」的旗下;隔不了多久更跑出個周華山先生,《同志論》一書定江山,把「同志」的定義硬生生擴闊開來。然而,在大眾的認知裡,「同志」仍是等同同性戀。

    我鋪陳了這麼長的引子,只是想說出一件事,就是香港的女同志,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的,在我印象中大家用得最多的身分,大概是「自己人」,或「係〔是〕」了。

    因此,我上一集所說的「叻女至上」現象,多是發生在(文化)西方人身上,尤其當"lesbian"這個身分,是從叛逆和抗衡"gay"的身分而來,且經歷了好一段分離主義時期,西方女同志對「叻女」的身分,是格外珍重的。珍重到一個地步,她們連明知自己喜歡異性,也要自稱為lesbian;lesbian幾乎變成「認同女人的女人」的代名詞。

    可惜,香港沒有這樣的一段歷史,正如「基」沒有「快樂」的含意,「叻」也只是女同性戀的代名詞。當我和一群自稱為lesbian的女子相處,我不但無法把我對「同志」的認知和認同,調較到她們口中的lesbian的內涵裡去,而更糟糕的,是當我在這群女子當中,居然會找不到自己。當一班人只因著「一個身分」而聚集,那種感覺是恐怖的,彷彿若你不是那個身分的人,便會變成漢奸。那天我和這樣的一群女子走在街上,忽然有人說:「這是香港的mini Gay Pride!」我女友嚇得立刻扯著我跑了一條街。我明白她的含意,她並非害怕別人知道她愛著一個女人,她只是不想變成一個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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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志/平權/運動(註:原文有部分以廣東話書寫,在此處以〔〕作加白話文註釋)
    出處: 《香港文化研究》第六期,一九九六年冬

    一次,一位基層婦女問我:「你說同志不只等同同性戀,那甚麼是『同志』?」我張開了口,卻忽然發現詞窮。我真的不懂得該怎樣告訴她,「同志」的定義是包容的,是有關不同類型性意識形態。於是,我決心要把自己複雜而又雜亂的想法整理成一篇可以用日常語言讀出的文章。人不應因為種族、性別、出身、教育程度、經濟情況,或職業與階級等等而無法在性意識形態上了解、釋放自己。

    同志:同甚麼人的甚麼志?

    一般香港人,以致海峽兩岸的中國人,都習慣把「同志」二字只等同作「同性戀者」,甚至只是「基」(男同性戀者)的代名詞,我認為這在邏輯上是錯誤的。「同志」與「同性戀者」之間的「同」誠然同文同義,但如果只取其「同」而不取其「志」,「志」就解作/等同了「性戀者」,不單不合邏輯,而且失去了原先字面上「志同道合」的美意,而「同志」亦彷彿只是變成了同性戀者的暱稱/諱言。

    我並不是說把同志只解作同性戀是錯,只是,如果我們堅持這樣理解,就等於為只看到一棵樹而捨棄了整個森林。同志的「志」字,包含了「士」和「心」,即是在思想和情感上,大家都有共同點——放到本文的內容裡,就是說,在性意識形態(sexualitiy)(註一) 上不管是哪一個取向的人,大家在思想和感情上,都朝著一個共同的志向:在性意識形態上,人人都可以得到平等、解放而努力。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認同同一個方向,但尊重不同性意態所產生的生活模式、思想和感情,應是同志的基本信念(註二)。

    目下所見的「同志運動」,最恐怖的其中一個現象是,普遍的觀念仍然覺得,由於同性戀者在同志中為「大多數」(如果他/她們同意同志並不僅限於同性戀的話),所以為同性戀者爭取權益,應該是要「優先處理」!至於其他性意態,就按其人數、社會接受程度等,循序漸「進」,一件一件提出。例如,在平等機會性傾向的諮詢文件回應中,就有「同志」團體以GAY字(在香港的特定境況中,解男同性戀)來代表男女同性戀者——由於政府的諮詢也包含了雙性戀者,所以我有理由假設這個GAY字也代表了雙性戀者。這跟父權社會用MAN來代表全人類沒有甚麼分別——名不正、言不順,當獨立的名稱和身分被否定的同時,人的經驗和存在亦會被一併否定。女人與「非基」同志有甚麼分別?

    說來真好笑,當不分性別的同性戀霸權主義者在努力認為自己應是「最優先」的同時,同志組織裡同樣存在著男女不平等的現象,男同志總是認為自己獲得的應比女同志多——「女子總是比較少……女同志不關心……為甚麼要花錢搞些沒有人參加的純女性活動(雖然那些女會員也有繳會費)?」他們沒有想過,女性在一切為男性而設的社會中,是需要特別照顧的。

    不少人說:這是政治現實,我們先要爭取「大圍」的利益,大眾有了利益,小眾也就有利益!可悲的是,「大眾利益」往往是靠犧牲小眾利益得來的。政府不是說「天賦」人權也要待時機成熟、平等機會也有優先次序而把同性戀和雙性戀這些「小眾」攆了出局嗎?政府才真顧存政治現實,「大圍」的利益,是異性戀者的利益,不是才真正應好好保障嗎?

    同屬性意態上的少數族群,卻為著要爭取自己的認受性而把為數更少的人排斥和進一步邊緣化、隱形化,我認為這是可恥的事。我並不是說我們要同意所有人做的所有事,但當我們把同志解放運動(如果有的話)的「法定焦點」只集中在某一個性傾向之上,一方面當然忽略了很多不同性意態人士,如雙性戀、易服、變性等的實際處境和需要;另一方面,這種狹隘而排他的觀念,亦窒礙了我們尋找和表達真我的機會。性意態的多元性,是永遠無法被鎖在一個單一性身分內,就如同志很喜歡用來取笑「直人」(註三) 的一句話:「你點知你唔係〔不是〕?」對。 一日未死,你點知你係乜唔係乜〔是甚麼不是甚麼〕?

    平權:平甚麼人的甚麼權?

    某次,跟一位台灣女同志談到台灣某男同志爭取同性婚姻的事宜,忍不住抨擊婚姻制度,並質疑同志在這方面的努力,她問:「那你認為同志是不應爭取結婚權了?」我急忙回答:「不不不,我只希望他/她們知道自己在爭取其麼。」

    天!我哪來擔當得起這個罪名!撫心自問,我完全不反對同志爭取婚姻權,且對美國政府把婚姻定為一男一女的權利感到憤怒;然而,在爭取婚姻平權的同時,我們也得清醒,自己在爭取的,究竟是甚麼的一回事。有時,不是異性戀者有的東西,同志也要有,方為平權。

    無可否認,婚姻制度給予了很多人很多好處,但制度本身亦存在著很多問題,尤其當中建制性的互相操控和權力關係,甚至令很多異性戀男女都寧願選擇同居,或其他形式共處。同時,部分不同性意態同志由於沒有既定制度的限制,也自創了很多不同的共處方式,打破了一男一女、兩男、兩女,甚或同室而居等等的程式;不排除這些可能性對現存婚姻制度而言,是一個寶貴的借鏡。我們不是要反對,或推翻婚姻制度,或抹煞其為不少人帶來幸福和「保障」;我們要質疑的是一夫一妻婚姻制度的唯一絕對合法性和其偏狹排他的定義。

    同志爭取婚姻權,無疑可以把婚姻制度的空間擴闊一點點,但如果在努力爭取的同時,卻對婚姻、家庭等的權力關係和其完全絕對性沒有反省,甭說批判或要求擴闊變改婚姻、家庭的定義,我就認為,那就等如明明是已經邁出了半步,卻寧願後退去讓人「收編」、求人認同,這樣子閹割自己的力量,是不是很奇怪呢?

    在〔九六年〕七月七日平等機會大遊行中,看到了一幅貼著:「支持雙/同性傾向」的帳幔。我猜,寫的人原意是好的:既本是「相同」,就不應該受到不平等對待。

    問題正正出在每個人生下來就是不同,就是不平等,而平等,亦不應由「相同」而來。

    同志之為同志,無論其性意識行為、生活模式有多保守、傳統、「大路」、道德,甚至是異性愛中心性別主義(heterosexist),只是由於「不夠」直,其存在對僵化和封閉的社會道德觀念,也已足夠構成一定程度上的挑戰。不同就是不同,重要的是人們怎樣看待不同——是看成只是不一樣,還是不同之間存在高低優劣?

    有時,「正面」的肯定和支持,並不一定是完全正面,毫無破壞性的,正如我很害怕聽到人說:「同性戀跟異性戀都是一樣,都是『正常』的。」來,看!這裡是誰的正、誰的常了?這句看似正面的說話背後,其實不自覺地預設了異性戀是「正常」本位,所以同性戀(還只是同性戀而已)「也是」正常!

    當同志要爭取平權,卻萬事萬物都循著「直心智」(straight mentality)的方向去想象,把異性愛 ——性意態中的一種,看成是中心基本標準,是否有點諷刺呢?還有,就是異性戀者也有很多種,甚麼種族性別階級也有,若平權的意義是要跟異性戀者看齊,那應該是要跟哪一種看齊呢?我認為,若果同志解放運動人士無法超越由二元對立思考模式而來的mentality和取向,運動再下去十年、百年,都是不會有結果的。

    運動:甚麼人運些甚麼動?

    數典不能忘祖,今日的同志解放運動,是建基自昔日(可能還會延伸到公元四千年)的同性戀平權/解放運動。我並非要否定前人的努力,若不是當日他/她們披荊斬棘,建橋起路,我們今天的道路一定會更艱辛。

    然而,我又認為,時至今日,單談同性戀平權/解放,已經不足夠了,我們必須把異性戀與同性戀二元對立的框框柝除,以容納更多不同性意態之餘,亦能擴闊每人對自身性意態的探求和認知。我曾經想過作為一個同志,我是不是要「做好自己」而納入「正」軌,但今天我卻發現,我應該做的,是要「重鋪路軌」。

    不要小看同志對社會造成的衝擊性,若大家都能開放一點,容讓自己接受衝擊,這衝擊性就會是好的、正面的。

    爭取平權當然仍是同志運動的重點之一,只是,我認為平權應該是從爭取各性意態的解放,並堅持人人都享有天賦人權而來的一個副產品,而終極理想則是不斷上路、不斷更新、不斷再詮釋;否則,若只因為要爭取平權而手搞運動,結果可能是平權爭取到了,但誰都沒有被解放。
     

    註一:根據我個人的理解,性意識形態(性意態)是指在「性」的事情上,人的想法、感覺、欲望、愛念(意識),和行為、選擇、做愛方式、性生活取向等等(形態)。不同性意態,是指每一個人在性方面,都有不同的需要、喜惡、想法、選擇和言行,是十分私人、十分複雜,卻又十分出乎意料的一回事;而這種種又會隨著年月、心態、環境等因素而變遷。故此,性意態其實是多元化、流動不息、靈活,而且健康的。

    註二:非異性戀同志一直有個難於處理的問題,那就是「直同志」。基本上,我覺得「直」和同志是背道而馳的(有關「直」的詮釋參看註三),因此,「直同志」在邏輯上是不成立的。然而,當你是以人的整個性意識形態,而非單看他/她枕邊人的性別去判斷人家的「同志資格」;或你同意異性戀也是多元性意態中的一種;又如果你認為同志是帶點革命意味的話,「異性戀同志」這個說法,也就可以成立了。

    註三:直,源自英語straight,原是解很循規蹈舉、正襟危坐、一絲不苟的人。後來,不知怎地,變成了異性戀者的稱呼。不過,我仍是喜歡原來的意思,因為異性戀本身並沒有問題,是那些道德重整兼強逼人異性戀的straight mentality(直心智),才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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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志」交還給「性戀者」
    出處:97年《Magpaper》

    曾有一段日子,好想把「同志」這個字reclaim過來,作為多元性愛選擇人士的代號,不過失敗。

    同志(Comrade),一個充滿革命浪漫的名字,源自拉丁文,意指志同道合的伙伴;而被共產主義者沿用至今的「革命同志」(或曰「自己友」)的含義,其實始於法國大革命。當時革命人士高舉自由、平等、博愛的旗幟,避免有高低等級,例如「先生」(不知包不包括「女士」)的尊稱,便大家一律互稱為同志。

    最先在香港提出以「同志」作為同性戀者代號/暱稱/諱言的人,究竟只是出於過癮,還是帶著一點「革命理想」,我們不得而知;較為肯定的是,「革命理想」部分,是在周華山的《同志論》出現以後才得到較多垂注。書中帶出的有關「同志」一詞的含義和包涵性,引起了發人深省和頗為激烈的學術爭論,只可惜,依我個人的愚見,這種爭論只限於紙上談兵。當《東方日報》以吋半見方的「同志」二字作為頭條去報道有關同性戀者(至少編輯認為是)的新聞時,足以說明同志與同性戀者間的等號,已在市民大眾的心中劃上,我實在看不到再在「同志」的定義上爭拗下去,還有甚麼意義。

    誠然,只取其「同」而不取其「志」,把「同『志』」等同「同『性戀者』」,著實有其邏輯上的可笑性,但把「同志」定性為「多元性愛傾向/選擇人士」,或「在解放多元性愛傾向/選擇上有共同志向的人」,卻誘發出更多難以解決的邏輯問題。

    首先,性愛選擇並不包括解放意志,大部分自稱為同志的人,都不會認為自己「在解放多元性愛傾向/選擇上有共同志向」;同時,諸種「合資格」的多元性愛傾向/選擇人士,即使認同解放的志向,也未必會接受一個普遍認為是同性戀的身分。況且,同性戀者亦不希望終於難得有一個屬於自己較為正面的稱呼,卻要跟其他性愛選擇的人「分享」。

    再者,把同志的定義擴闊到無限大,只會令它混亂失控:當諸種性愛傾向/選擇人士都自稱為同志,可能會出現的情況是:在一百個self-labelled的同志中,原來包含了五十種不同組合的身分涵義——問題來了:世上會有人願意花時間逐一調查這五十個身分涵義嗎?當然不會!結果,在這個由強勢大多數去定義,兼約定俗成(同志=同性戀)的大一統名稱下,較邊緣/少數/弱勢的人,無論怎樣努力reclaim自己的存在位置,都根本無法從這些意義裡得到確認。因此,我相信同性戀以外的多元性愛選擇人士,定會比同性戀者更抗拒把「同志」作為性身分。

    最後,就是上面提到的「合資格」的問題。我想,我們最應該問的問題不是「同志的定義」或「誰才是同志」,還是包容與否的課題,而是在多元性意識形態的層面上,我們要爭取的究竟是甚麼?是希望令社會變得更公義、更公平、更適合每一個人生活,還是把所有非我族類驅逐,然後按著現世不公義、不公平的模式,在自創的小圈子中繼續互相剝削壓逼下去?

    就算是推倒重來吧,我誠意把「志」交還給「性戀者」,條件是請把決定是不是「同」的權利交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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