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道中人

將來回望,這些文章可能會讓人汗顏,但今天還是要把靈性反省(spiritual reflection)及修練心靈的心路歷程一一記下,好使後人知道:有人曾經一步一步,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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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受罪
卓瑪
2001/3/8

人生苦,苦於無常,
一切隨因緣起,隨因緣滅;
有生起,就有變異,
有生起,就有衰亡。
但我的朋友啊,
為何我仍要為變異而難過,
因衰亡而悲哀呢?

人是那麼執著眼前的虛幻,
最真實的感覺都不過是南柯一夢。
執愛只是源於貪、瞋、癡,
誤將剎間當永恆,
才會為了在醒來以前得以盡情,
遲遲捨不得離開夢境。
人真是愛活受罪啊!

累世以來的因果業報,與
生、住、異、滅的不息輪迴,
把我們弄得顛三倒四,
有如陷於一個永不終止的
洗衣程序中。
人完全無法作主,
任你咬破牙根窮盡力氣心碎欲絕,
既無從抗拒也無力挽狂瀾。

有誰知,
這一切只是來自心的虛執妄想?

但我的朋友啊!
為何當我的知性看到人間實相,
心卻仍溺於無明苦海呢﹖
受著這麼一個身體的牽引,
生老病死憎聚愛離、
歡樂與傷心都作不得主。
如果「我」只是一個
心的快速眼球動作所投放的意識,
何時我才能放下自己,
讓一切隨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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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道而馳
Cherry
2001/1/10

我們常常說宗教,說神佛,但有沒有想過,我們自己就是「這個」神(或佛)?好像很不知天高地厚,很狂妄,請不要誤會 —— 我並非挑戰神的「至高無上」或超然地位或無限力量(這些撈什子,對我輩蟻民又有何用?)。我只想說,要追尋偶像,倒不如尋找自己﹗

尋找一個偶像(或透過這個偶像反映的整個體系),做其聽教聽話的小綿羊大概不難,但這是尋道的理想嗎?如果我們真要尋找「真理」(一時間想不到,只有用這個大而無當的字眼),這些既定的法則真的管用嗎?每個人有自己的路,難道我們要抹去自己的「個性」,去尋求一條普世界適用的「康莊大道」嗎?千辛萬苦為自己找來一個偶像供奉,到頭來只發覺別人的道畢竟不是自己的道。為甚麼不乾脆自己走出自己的路呢?大概不同地方不同宗教不同背景的經驗不可抹煞,但其實我們每天經過的人和事、我們身邊的人的經驗亦一樣可貴(而且來得更加親切實在),兩者(或三者)的經驗都不應抹煞。只是,不同的經驗大可不必總結為一個「完美」的體系,再賦予神聖的意義。

我對神聖的東西,無法產生共鳴,反而比較相信人的靈性(spirituality)—— 既是人的靈性,自是應從人的自身探求。神聖和有佛性的東西之所以引起我們的共鳴,大概便是因為那是我們自身的投射或一些我們嚮往的特質。既然如此,何不直接瞭解自己?信徒祈禱時得到力量,我卻寧可相信,那是我的力量﹗信徒相信神在為她/他們引路,我卻自信我也可以找到自己要走的路。電光火石間的頓悟,是因為我的心靈頓然透徹澄清。難道單靠自己的力量,精神就無法昇華,無法體驗「物外」的世界?關鍵還在我們的心吧﹗宗教亦不過是一個媒介罷了。

至於「物外」的世界,我不得而知。可能在另外的國度裡,亦有另一個「我」在守護著這裡的「我」。可能「我」本來就是橫跨多個空間、無法完全瞭解的。如果有輪迴的話,大概我仍然這樣一步一步走下去,前世是一種經歷,今世和來世亦然。我享受其中的過程,我相信我可以走自己的路,我相信我不會白過。不管有沒有來世,有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都不打算浪費現在的機會。現在解決不到的問題或不想勉強自己解決的問題,再來一次,我還是不會勉強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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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之悟
Liz
2001/1/3

在下筆寫這行之前,想了很久很久,大綱寫滿了一整張紙……後來,忽然覺得,甚麼道,還不只是幾千字、幾萬字、幾十年、一世間的事?想到了,悟到了,證到了,求到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空氣,新的陽光,新的感受,合上眼睛停止呼吸之後又是新的一世,新的身體,新的腦袋(如果有的話),新的自我。一世間或億世間的道,與我何干?我──在這個時空這一世的我,還是喜歡在面前的白紙上自由耕耘。隨我的心,縱我的筆,寫我的道。

我的尋道歷程,跟宗教無關,也有關。我討厭靈性的修行跟宗教無端扯上骨肉不分離的關係。求道對我來說,是空山,是靈雨,是清風。宗教,我指的是應用宗教(Applied  Religions)註一,總讓我泛起像紀錄片《瘋狂英語》裡廣場上萬口同喊、萬手共舞的場面……這是我的偏見,也許。

我生長在一個被歷史、被政治切斷了宗教背景的家庭。四十年代出生的爸和媽,在共產中國,那是一個沒有、也不容許有宗教的時空。當然,你可以皈依供養偉大的毛澤東主席,這是唯一的宗教,是共產中國的國教。我與生俱來是一個無宗教論者,如果需要歸類的話。頂多只是一個沒有一對一宗教關係的泛迷信女子。我們一家連毛澤東也不相信。對於我母親來說,眼中滾動著激動的淚珠去感謝看不到、聽不到、聞不到的神、佛、人或大氣,和不認識的弟兄姊妹親吻牽手,是一種原始沒有開化的行為,是要給見笑的。我有沒有受家庭影響,不知道,也許有。可,最早引發我對應用宗教反感的是我學校裡的基督教,我那所教會中學裡的基督教,某些牧師口中的基督教,某些同學所表現出來的基督教。我的反應只有一個,就是冷眼旁觀。我不是上帝的小綿羊。聖經課是我的美術課,我很用心的畫著聖經中的故事。基督教,我學校裡的基督教,一點也沒有感化我。讓我感受到拈花微笑的是窗外的另一些風光。是浮光掠影般的佛道碎片。黑板上的是基督教,窗外佛道風光無限好。那片言斷語的感悟讓我有一種看禪畫留白的喜悅。

說到這裡,需要再重申一下,求道跟宗教無關,至少在我來說。佛道風光好,那不是應用佛教和道教,而是清風朗月地對一種被人類叫做「佛」、叫做「道」的人生哲學的感悟。用不著香木念珠、神像經文,某些偶遇的思想像明燈一樣,為我在黑森林中打出了一道道的路徑,也幫我吹走了心中的灰塵,讓我有更多留白的感悟。

如果人類可以不用語言文字身體來溝通,那麼,求道的旅程也許會更暢順。有了媒介,便會產生限制,思想的空間便被困囿於那個媒介的限制中。就像有了形體一樣,讓萬物囿於各自的形體去體會宇宙,得到的只是一廂情願的片面真理。道也許是一團無形無色的空氣,人類一世一世的總好像在尋找一些甚麼,這個甚麼也許每個地方使用的名稱都不一樣。這團抽象的東西有人叫做「道」,對我來說,這只是一個透明虛空的概念,也是一個不可說的靈性旅程,是一個旅程,不是一個絕對不變的真理,是吃喝拉睡以外的性靈方面的探索旅程,同時也是很俗世很實用的人世哲學。人的道超越不了人世,超越不了五官所能感受的宇宙,是由困於形體的生物探索出來的形而上思想。

每個展開尋道旅程的人類,也許都會有一套自我的道美學。在我,道的意境是白茫茫的一片無垠的白色上的一滴深邃的藍;道是留白;道是所有也是沒有;道是心領神會不可言喻不能用任何表達方式簡化、歪曲的感悟,是漫漫長路上或浮光一剎時來去無蹤、不能苛求而得的感悟……這種看來抽象的感悟同時又是對生活非常實用的人生哲學。人只能求得人之道,我求道是因為我尋求解脫,把壓在頭上的石頭一塊一塊地放下。縱身處繁華熱鬧之地,心也能保持深山幽林的平靜;縱面對地搖山撼之災,心也能保持無常為常的坦然。尋道於我是很個人的,我尋的不是人類社會中的那些「道德」準則,一些能達到人類大同的應用規則,社會公義、道德真理,都是一時一世的。我希望尋道的旅程能讓世間萬物在這個我們的五官所感受到的宇宙中盡量不痛苦地、和諧地共處,也讓自己快樂地自處。

一草一宇宙,一人一宇宙,即使觀照到萬物的宇宙,那也只不過是萬物心裡所感受、所折射出來的宇宙,困囿於人界和己身。我以有限的認知相信,世間萬物,包括一切被認為是超越世間萬物的形而上學說、宗教,都是有限的生物對各自有限的心中的世界的有限感悟。真真假假,不需要太認真,因為大家都是有限的無漏。好像搭積木,這裡拿一塊,那裡拿一塊,然後造起自己的房子,讓自己在此生此世有聊以支持的靈性避護所。

在求己道的旅程中,名目、身份於我都不重要,在每個角落都可能有我需要的積木,尋道的旅程充滿變數和意外。我要放下頭上的石頭,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教導只會變成頂在頭上的另一塊石頭。將世界留白,在虛空的白色甚至無色裡尋找自我的道,直至此生完結。來生又是新的天與地……

二零零一年一月三日早上七時四十五分,隨心寫到這裡。此生此時此刻,我有如此這般的尋道旅程。
 

註一:作者發明的名詞,無需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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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宗教無緣
斑比
2000/12/16

近年已經很少,亦很害怕作靈性反省。也許這是為了避免勾起內心對於靈性問題的種種矛盾。

最主要原因是靈性 (spirituality) 與形而上學 (metaphysics)是息息相關的,但是近年我對某些形而上的問題把持不定,因此害怕作靈性上的反省。

自幼稚園至中二,我都在天主教學校唸書。雖然由始至終我都對三位一體等的高深神學理論不太理解,但卻以極有限的認知能力,把天主教的世界觀照單全收。直至十四歲那年,在偶然的機會接觸了佛教,才作了人生第一次的靈性反省(或靈性變節)。

雖說反省,卻沒有因此而為思想帶來太大衝擊,而是慢慢的“移情別戀”,把人有永生的觀念改為生死輪迴,天堂改為涅槃,就連我深愛的聖母也轉化為觀音。

當年的移情別戀主要是覺得佛教的宇宙觀更能解釋人世間的種種現象例如,為何每個人的際遇都那麼不同、那麼的不平等。

雖然從來沒有皈依三寶,但我對這個“新歡”卻算“忠實”。往後的幾年,在我心中,佛教世界觀取代了天主教世界觀,成為新的真理!佛教觀讓我的思想得到新的解放。基於它,以及一位英國文學老師的影響,我愈來愈重視思想的開放 (open-mindedness)。這也是我選擇讀哲學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當年的我迷信能夠從哲學中找到真理!

進入哲學糸,我漸漸對佛教變得“不忠”……我開始學會了Descartes的skepticism,對一切學說抱著懷疑的態度。我漸漸喪失了迷信權威的習慣,已經不能再把權威教義照單全收。

本來這對我的宗教觀衝擊並不大,因為我很少同時地思考不同範疇的議題,很少會把宗教和哲學混在一起思考,又或者把性取向與宗教扯上關係,所以不同的觀念能夠相安無事並存。但是,當我的哲學課題談到自由意志 (free will),我一生中首次的思想衝突終於真正發生。經過數月的思想探索和鬥爭,最後我仍要忠於理性思考的結論:即是對自由意志的否定!(由於篇幅所限,這裡不討論為何把它否定)

沒有自由意志,人與機器或電腦無異,只不過是比較複雜、難了解而已。每當有某些input,便會有某些output;有某些因,便會有某些果。究竟“我”是甚麼﹖原來只不過是先天和後天的合成物。緣聚則生、緣散敗滅,“我”沒有甚麼大不了,“我”亦沒有甚麼本質可言。

對,我是相信定命論(determinism)!但這不代表我不相信個人的力量和努力能改善情況;正因為有因果關係,努力也是成功的因素之一,然而,個人的力量有多少,以及會否有那份原動力去作改善,則要視乎當時有甚麼先天、後天,以及環境等因素去決定,而那些因素卻又在“我”的掌握以外。(例如有些人天生性格懶惰,身邊又沒有人或事去激發他去上進,不論是先天、後天,抑或環境因素都把他塑造成懶惰的人,“他”便是所有不同因素的產物)我信一切是註定的,但究竟如何註定,恐怕只有天知。

很多人會以為我信了determinism之後,人會變得很悲觀。相反,我發覺自己的量度大了許多,人亦“化”了不少。因為每當想到一些對自己不好的人或事都是必然的發生,怒氣便會滅退。例如某人惡言相向,原因是來自種種先天、後天、環境等因素,換句話說,“錯”不在那人的“自身”,而是來自構成那人的因素;因此,我倒不如責怪那些因素﹖但是,那些因素又是由其他因素所引致,如此類推,罪魁禍首原來不是誰,而是一連串無止境的因果關係。然而,為何會有這一連串的因果連鎖關係,就只有天知了。

雖然,每個人都感覺到自己有選擇的意識,但是正如叔本華(Schopenhauer)所說,"A man can do what he wants, but not want what he wants."換句話說,我們不能選擇我們的選擇,ultimately, this is a brute fact that we choose what we choose! (一個沒有原因的原因)

信了determinism之後,雖然失去了"Agency"和"autonomy"的信念,卻換來寬恕、體量的心,人變得隨和些,這已經是很大的得著。

在那段時期,除了掙扎於自由意志的問題,我亦開始對佛學義理產生批判,尤其對涅槃這個概念。漸漸開始認為證入涅槃——與升上天堂一般,是多麼無聊的一回事!入了這個不生不滅、脫離了生死流轉、七情六欲的境地,究竟有甚麼好呢﹖有甚麼吸引呢﹖時至今日,我仍聽不懂這個在佛學中極為重要的概念。它和三位一體或原罪等概念一樣那麼令人摸不著頭腦!自那時開始,我對佛學已產生了反抗之心。

往後的哲學課程,更促使我與佛教“分居”。尤其是personal identity這一個學科,更使我不得不認同John Locke的辨證有關記憶與personal identity的關係。這次的思考對之前所持的輪迴思想衝擊很大。沒有前生的記憶,就算說前生我是阿甲,那與現在的我又有何關係呢﹖再加上唯物論的“吸引”,使我不得不用不可知或懷疑的態度來看輪迴。

我害怕人死如燈滅的觀念,也許因為希望死後也能重遇相識的人,所以我希望有輪迴(或者life after death in general.) But a wish is merely a wish, I can't use wishful thinking to compromise my intellectual integrity.因此,我近年已不太想去思考這些形而上的問題,亦不知為何地覺得這些問題已經不太重要。漸漸能夠安於Sextus Empiricus的Pyrrhonism那種suspension of judgment (on metaphysics)。然而,這不代表我不再執著。這只顯示我離開了“老年人”的沉思期,而踏進“青春期”的行動階段。注意力慢慢地轉移至某些non-metaphysical ideals的執著。例如對universal love和公義的追求,著重於身體力行多於沉思。當然,這些追求背後不是沒有一些metaphysical justification,雖然我不知道有沒有輪迴或涅槃或天主或天堂,但我仍深信一些unjustifiable beliefs,就是相信一切有情(即有知覺的生命)都是互相扣連,萬物一體的。

雖然我已沒有做祈禱或坐下來參禪,但卻越來越可以在每天的生活當中感受到有情與有情之間的情,以及百花齊放當中的包容與和諧,我亦願每天能夠多點身體力行這些信念。人生行到這裡,雖然仍無法投入團體宗教,卻換來豐富的精神生活,以及實際行動的青春期。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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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有神蹟又如何
業印隨喜
2000/11/26

宗教徒最津津樂道的莫過於神蹟。不是聖母泣血,就是觀音顯靈,我姨母指曾見過天上出現兩個太陽,一位朋友更說他能透過唸某些經咒獲得神奇力量,令人收聲云云。

本人十分迷信,最喜歡聽“神秘”的故事,更往往照單全收,所以我又信神,又信飛碟,祈禱治病我固然不懷疑,天眼神通我也不否定;因此,神蹟的“真”與“假”從來不是我關心的問題,問題反而在於,每次聽神蹟故事,到最後都會發現原來說故事的人早已為難以解釋的事預設了答案——“所以”要信啊!實在令人感到不是味兒。

我們不在這裡詳細探討神蹟的真偽,或說神蹟的人本身有關詮釋的問題,只看天高地大,存在著很多很多用我們膚淺的科學觀難以解釋的事情,是很合理的,但那是否立刻就可以跳到組織宗教(organized religion)那裡去﹖況且,我們在信神蹟的同時,是否應嘗試問一句:“又如何”﹖神蹟是真的,但與心靈的增長何干﹖可以讓人更接近真理嗎﹖神蹟能減少惡念,令人與社會變得更公義和慈悲嗎﹖

說一句實話,不少說神蹟的人根本就只是立心唬人,以傳揚自己的宗教,這固然cheap;但有更多人只是為著神蹟而相信宗教,一心希望獲取自身的幸運和錢財,對真理卻一無得著,對其他受苦者不聞不問,甚至踩多兩腳,是否更教人唏噓﹖

我們一副臭皮囊,幾億個細胞每天都能順利配合和運作,還讓我們生起追尋真道的心,那難道不已是神蹟了嗎﹖有甚麼神蹟比一個渾噩無聊、癡愚自私的人突然開悟,放下我執,生起善心更大﹖然而,亦只有人才能停止人作惡,神蹟只是助力。若執著於一些超自然現象就當成是真理,實在本末倒置,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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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身成道
(原載於《女流》2000年12月第三十七期)
吳潔芬
2000/10/31

達賴喇嘛在其新書《新千禧年的心靈革命》中呼籲進行心靈革命,其中指出形式宗教並不必然具有其所提倡之內涵(例如,宗教提倡愛與和平,但極多的仇恨和爭執,都起於宗教,即使最包容的佛教有時也難以例外);因此他說:「我們或許並不需要宗教。我們所不能缺少的,其實是那些其本的心靈特質。」然而,現實的情況卻正是宗教壟斷了真理、道德,甚至靈性的版權,要尋找宇宙大道,幾乎就只有透過各大小宗教的導航。

同樣,要談女性的心靈訓練,我們固然可以搬出大堆中世紀西方女巫教、東方女人拜觀音等等,說明女性如何實踐「自己」的靈修方式;但現實卻是大部分持信仰的女性,都是在惠顧一些充滿著父權氣息的「正統」大教。

因此,我們要談女身成道,必先要解拆心靈導遊們為女性,甚至整體人類在尋道路上所設下的藩障。

宗教歧視女性
一旦女性可以自由地向先知聖賢求道,女性信教人口的市場佔有率往往壓倒男性,因此差不多所有宗教對女性執掌聖職——進入權力核心都嚴加防犯。所以,即使是一些陰盛陽衰的宗教群體,其掌權者幾乎都是男性。宗教群體對女性存著偏見和限制,當中的女性卻和男性對此同樣視而不見,宗教群體亦比任何族群都抗拒面對其中的性別歧視問題。宗教徒大都認為,所謂偏見和限制只是源於男女在宗教團體中司工不同、各有「本分」,或女人「本身」就存在著許多「問題」,因此受到次等待遇亦不能算歧視。

然而,以大宗教派為首的宗教徒又統一口徑的補充:女身能成就得道(證涅槃、成佛、得救贖、復活永生、進入天國……),機會與可能性都是和男性一樣,甚至可能更大。

這樣一矛一盾背後隱藏了一個重要信息:偏見與歧視是凡塵俗世的問題,完全不具神聖性,更與女身無關。

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把女身摒諸門以外的事情仍不時發生,例如我所知的是,正統派猶太教、天主教和一些基督教仍堅決不讓女性擔當聖職,而有些佛教國家,如斯里蘭卡、緬甸、泰國等,直到最近都不讓女性剃度受戒。

「西方」式歧視
猶太人說「不要求」女人參與是因為女人較為「好」,因此被「豁免」參與祈禱聚會等聖事,而只需料理家事——不過也別忘了猶太男人的早禱文會唸:「感謝上主沒有把我創造成一個女人」——但女人卻唸:「感謝上主按自己的形象創造了我。」這樣的矛盾,值得玩味。

至於天主教和基督新拒絕女人當聖職的理由,也牽強得很。天主教來來回回說:耶穌選了十二個男人當門徒,所以女人不能充當作為「耶穌代表」的神甫,最多只能當次等聖職(修女),以保證女人不會成為教會之頭;有些基督新教亦硬指《聖經》不理何時何地說過女人不能當男人的頭,因此女人就永遠不能當教會領導!不久之前,美國的南方浸信會還嚴正聲明,女人不能當牧師,即使有個別屬會按立了女牧,他們也不會給予承認。

其實,時至今日,猶太基督教中的不少宗派,已經按立女性拉比、牧師,甚至主教,並且表現出寬大和民主氣質,這正好說明宗教歧視女身,並不具有必然性、合理性和神聖性。此外,上述三個宗教/宗派都發展出非常有分量的女性主義神學學說,讓我們知道,所謂絕對和神聖:往往存在著詮釋和權力(還有能力)的問題。

「東方」式歧視
佛教的性別觀與猶太基督教完全是另一回事,但偏見和歧視女身的態度卻基本上一樣。正當大師們努地告訴世人,佛教如何如何男女平等之際,仍有不少佛教徒拿著佛經「說明」女人有「五障」,故較男人難成正果;有些甚至認為墮落為女身是惡業的果報,因此要修成男身才可成佛!

此外,由於女性較「麻煩」,例如容易成為性侵犯的對象,為了「保護」女性,比丘尼要遵守的戒條,足足比比丘的多出一百條。我很有興趣知道這些佛門保護女出家人的戒條,究竟是甚麼。不過我想,如果問題的根源:絕大部分社會輕賤女性的想法如不消除,比丘尼再要多守一萬戒條,女身永遠都會是「麻煩」的。歧視正如仇恨一樣,只會種出更多歧視,這恐怕與佛的原意相差太遠。

女身可以成道,但不能當一個平等的人,對於號稱解救萬民眾生的宗教來說,可說十分諷刺。宗教人士都不重視性別歧視的問題,例如佛家說人人都可以成佛,所以男女都是一樣,但問題是,男女並不一樣。佛陀作為男身在世,能夠打破階級之別,卻沒有看透女身之苦:女身受到較大的阻障並不因為女身,而在歧視,在於掌權的(男)人對女性的剝削,女身不平等(果)不是女身的問題而是不平等的問題(因),我們不能錯把果當因辦。在大多數的宗教裡,女性受歧視並不是一個issue,才是問題之所在。

問題還不止於性別
不過這樣說其實是沒有意義的,正如耶穌與基督宗教和《福音》無甚關係一樣,佛經亦並不由佛陀撰寫,即使佛陀開宗明義就說了要消除一切歧視——無分別心(註一),但他的無漏智慧終於也給他難以去除歧視的弟子漏掉。正如耶穌基督一樣有一大把女性門徒,他同樣花了不少時間和精力在她們身上;他出事,也只有女人們跟著他患難上山,以至第一個看見他復活後顯現亦是女人。然而,由男權詮釋、操控的聖經和教會結果如何把他們的主的經驗和意旨完全反轉過來呢,相信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了。

宗教團體中所存在的最大問題,其實是團體裡充滿著形形種種的盲目崇拜權威的心態,讓在宗教中有特殊地位的人(通常是男人),能不受質疑和挑戰的繼續做著違反真理,甚至有辱人格的事情。這些特權一方面固然來自教派掌權者的自保心態,但同時亦來自信眾愚忠式的授權。這正是那些自認為「最正統」的教派仍明目張膽地以神聖之名散播仇恨和歧視的力量來源。如果信徒都能獨立思考,妖言又如何再能惑眾?

因此,問題並不單止於宗教歧視女性,父權文化一日不改,即使我們有再多的女性神職,甚至女性主教和教宗,那又如何?難道當女性爬上了父權的階梯,人性解放的革命就算完滿結束?我們為甚麼一定需要主教和教宗的「領導」?宗教領袖憑甚麼認為自己說的都是真理,平信徒的就不值一晒?我無意為反抗而反抗領袖們的權威,但宗教領袖需要的不是威權,而是一顆比常人更平等、公義、慈悲、智慧和寬大的心;我願意尊重任何一個值得尊重的人,而不是一個權位。

然而,最後我還是想說:心靈修練最終都是很個人的事,不應跟形式宗教扯上太大關係,亦不要受到世俗宗教的錯誤言行紛擾,要明白無人完美,宗教的責任亦只是為世人詮釋、描繪和指示其所需的終極境界(如天國、涅槃等)和達至那裡的道路。其實,宇宙大道本就存在每人心中,只有我們自己,才真正知道要走的路。或許信仰就簡單如達賴喇嘛所說:「一個人是否有宗教信仰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要做一個好人。」

註一:在這裡談消除一切歧視——不區別不分等級,其實有一點弔詭的,宗教徒往往把對歧視視而不見當做沒有歧視。譬如,破除「我執」是佛信仰的最中心思想,既無我又何來性別之分?因此,我們無須要花這麼大的篇幅來指責宗教歧視女身啦。然而,消除歧視並不等於不去注意歧視,看見歧視的存在而立心將之放棄,才能算是消除歧見。固然,宗教徒應深信上主造人無分男女,或男女皆有佛性,不再抱存區別的想法,但不應立刻跳到:「因此人不應分成男女」的結論。因為有些人的確因為生成女身(或其他區別等級劃分)而受到次等對待,固宗教徒還是要面對和致力消除這種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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