騷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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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
紅房子裡的童年
叛逆的足印
穿不下高跟鞋的外星女子
圓圈政治
頭髮的故事
旅程
影子歲月
一個喜歡透明的女子
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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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太滿了
熱牛奶在咕嚕咕嚕翻騰
快要滿瀉了
不管甚麼也好
快來
敲碎這杯狂喜的牛奶
戮破這杯狂喜的牛奶
打翻這杯狂喜的牛奶
讓滾燙躁動的奶白色
瘋狂地
任性地
滲遍每一個角落
濺上每一張面孔
填滿這星球
這宇宙和
所有可見不可見的空間

98年3月17日晚7:40在Quarry Bay office


紅房子裡的童年(94年)

  在一個似遠而近的時空,我曾經是一個住在一幢紅磚房子裡的小女孩。這幢慈祥溫暖的三層樓大洋房蘊藏了我所有的童年,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房子,也是我最最懷念的。
  紅房子的生活好比一個逝去的國度,她是幼小的我心中的一個極樂園,她給我的是一種溫暖的感覺、一種柔和的顏色。雖然每當我想起這段日子,都有點縹渺悲哀的傷感,但回憶本身已是一種享受。
  童年就好像午後坐在園子裡曬太陽一樣。大人的絮絮交談、爸爸的京劇曲子、毛筆硯台、樓下園子裡飄上來的桂花香、窗邊一抹抹飄忽的橘黃色彩霞、偷偷的藏在褥子底下的最寶貝的《三毛流浪記》……
  有一些童年的片段,至今還常會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的重現。
  紅房子的夏夜是浪漫的。我和媽媽睡在地上的竹蓆子上,靜靜的看著天花邊上的模模糊糊的雕花,夏蟬在窗外不斷地在叫:「熱死啦!熱死啦!」一片漆黑,媽媽的竹扇子把我送入夢鄉……
  京劇--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調子,是我童年的背景音樂。爸爸是個京劇迷,小時候的一部份光陰就在這種大鑼大鼓的曲子中度過。爸爸總喜歡一面拍著我的背脊或大腿,一面哼哼哦哦的自顧自搖頭晃腦……
  轉圈圈、轉圈圈,繞著古舊的紅木桌子打圈兒,騎著簇新的三輪腳踏車,沉醉在單調但嗒嗒響的圓圈圈裡……
  和阿婆在「馬桶間」裡共度的「美好」時光:小女孩坐在小矮﹞W陪著正在「辦公」的阿婆。阿婆抽著香煙,大家說著沒要緊的事情,煙霧在頭頂上像蛇一樣扭動,阿婆阿婆,讓我吃吃看!阿婆就拿著煙伸下手來給我吸一口……想到這裡就想哭,阿婆已經……
  甚麼都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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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的足印(99年)

  雪地上,在兩行並排的大足印之外,有一排孤獨的小足印歪歪斜斜地在無垠的雪漠上認真地留下了她的軌跡。一條遊離於大軌跡之外的叛逆足印。
  大足印屬於小足印的父母,而小足印正是我要說的那位叛逆女子。
  這名叛逆女子是我的密友。雪地上的情景是她童年的一幕永不能磨滅的景像,像鬼魅又像宿命那樣,彷彿這一行叛逆的小足印就是她一生無法擺脫的命運。
  她從不會讓自己的腳踏在爸爸媽媽已經踏過的地方,她從不會讓自己重覆爸爸媽媽已經走過的路線。一步一步地,她聚精會神地跟在爸爸媽媽的背後,留意他們踏過的地方,提醒自己不要重覆。
  的確,她選擇了一條和爸爸媽媽迥然不同的道路。小足印遠遠地拋離了父母,在天地的另一端,獨自創造了無邊無際色彩繽紛的自由空間。「這是宿命,」她指著手上那兩條各自發展的生命線和智慧線,「有些人是註定要獨闖天涯,過自己的生活、走自己的路,才會快樂。」
  我經常幻想她是一隻翱翔於漆黑夜空的小鳥,披著一身繁星,在清冷的空氣中像流星一般疾飛而過。比起她,所有人都像膠在泥沼中的庸物。
  在泥沼中,舉步艱難,我們連愛一個人的勇氣也沒有。直像一隻隻被折了翼的笨鳥,日復一日地走著別人的路,踏著別人的足印。看不到遼闊的夜空,看不到閃耀的繁星,只顧著一步一步地,學習用別人的腳走路。
  在一片塵土飛揚的大足印之中,彷彿再也找不到叛逆的足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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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不下高跟鞋的外星女子(99年)

  二十來歲是最痛苦的,舊的腦袋被拆得支離破碎,新的腦袋殘缺不全。生活得像一頭被拔去了鬍子、刺瞎了眼睛的狗。
  十九歲的夏天,坐在巴士上層第一排座位,青山綠水在身邊疾飛。挺直腰板,雙手握著車窗的欄杆,耳邊風聲呼呼,眼睛在白刺刺的陽光下瞇成一條線。閉上眼,是令人暈眩的紅色,汽車全速前進。以為自己在飛。
  那時,連做夢也在飛。
  張愛玲說:「成名要趁早。」
  張愛玲在二十出頭已名震上海。
  對呀!成名要趁早,誰要大器晚成這種沒有驚喜的施捨?!朝不保夕,生命隨時會霎地終止。
  成名要趁早,做甚麼事情也要趁早。好吃的東西應該先吃。愛上了就盡情去愛,拼盡全身的力氣去愛,誰知道我能與你相伴到何時?到愛意泯滅的時候,也不後悔,因為我曾經將你燒得滿身著火。好吃的果子已吞下了肚子,沒有怨,也沒有悔。
  今天,想飛的感覺仍在,末世紀的心態仍在,狂熱的狠勁仍在。失去的是「在飛」的感覺。
  雙腳像膠在泥沼裡。
  腦袋被拆掉了。
  鬍子被拔去了。
  「我」便是「自己」的最大報應。
  「我」做盡了「自己」意料不及的勾當,狠狠地砸碎了「自己」精心安排的道路,更不留情地將「自己」的腦袋一塊一塊地割下來。「自己」潰不成軍。
  像一個苦苦等待穿上高跟鞋的女孩,一天猛地發現原來自己的腳是方圓的,塞不進三角形的鞋頭。
  像一個朝思夢想結識男朋友的女孩,一天猛地發現原來自己有感覺的是女孩,第一個令她心跳的是「女朋友」。
  像一個一心想在人群中顯露鋒芒、享受掌聲的女孩,一天猛地發現原來自己是來自外太空的獨居生物,群眾只會令她呼吸困難。
  像一個自小決志成為律師、老師、建築師的女孩,一天猛地發現原來自己醉心的是寫不值一文的「自瀆小說」,最感興趣的是自己。
  舊的廟宇被拆掉了,新的還在建築中。
  插身人群中,停不下來,無力地被推向人群流動的方向。
  我很痛苦。
  告訴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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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圈政治(98年)

  患了傷風去看醫生,在醫務所裡,有一對等看病的母女。小女孩看來只有三、四歲,坐在小﹞l上玩積木,媽媽坐在旁邊看著她。小女孩覺得﹞l離擺放積木的桌子太遠了,便「命令」媽媽把她的  子移前一點,媽媽說:「要人家幫你,應該說甚麼?」小女孩便乖乖補說一聲:「唔該媽咪!」過了一會,小女孩掉了一塊積木在地上,自己不動手拾起來,要媽媽幫她拾,媽媽便笑她:「這麼懶,將來不要讀書了,讀『屎片』算了!」小女孩便又乖乖的去把地上的積木拾起來了。
  我坐在這對母女旁邊,忽然深深地感受到為甚麼身為母親的在子女羽翼漸豐、振翅高飛的那天會如斯的百感交集。本來摟在懷裡肌膚相接的小寶寶,忽然有一天如斷線風箏般遠走高飛,消失於視線範圍之外;本來相依相靠、血脈相連的母嬰同體,忽然慢慢割裂成兩個獨立的個體。
  曾經聽過一位母親說:「我不會過份管束我的子女,但我會劃一個圓圈給他們。」意思是說,在這個圓圈之內,你可以自由選擇,但超出了這個「法定範圍」,你的自由便會受到干涉。當時聽到這個「理論」時,突然有種「心寒」的感覺。不是恐懼這位母親的「法力無邊」,而是「震懾」於她那種振振有詞的態度,彷彿在為自己的「開明」而沾沾自喜。
  這種「圓圈理論」總使我聯想到一些負面的東西。
  牧牛可以漫山遍野地遊蕩和吃草,但活動範圍不能超過山頭這個「圓圈」之內。
  在有限的範圍內,我們能夠享受各自的自由。只要不越雷池,自由彷彿永遠在我們左右。但世事往往是,美麗的鮮花總是在圓圍之外,你想吃的草總是在另一個山頭。而且,媽媽的圓圍總是太窄太小,你的雙腳總是不受控制地在周界徘徊,戰戰兢兢地尋找缺口妄想一飛衝天。
  最近訪問了兩位在這「決裂邊緣」徘徊經年的女兒,一個曾經不顧一切地跳出媽媽的圓圈,在從未涉足的禁地追逐自己的快樂,決裂竟年之後,發覺最愛還是媽媽,於是甘願退回火線之內,修補缺口。另一個仍在作戰狀態,試探著媽媽的界線,在決裂與妥協之間作出平衡。
  她們的故事,都使我聯想到斷線風箏和圓圈理論,母女之間充滿著權力拉扯,人總是要感受到自己的權力,才會有安全感。其實,正是這些有形的界線和牽制,造就了關係缺裂的基礎。沒有界限,便不會有越界事件;沒有事先張揚的道德預設,便沒有事後的離經叛道。
  這個權力圓圈本源自母親的恐懼和不安。其實,母女的情感紐帶又怎能用這種冷酷的權力關係來量度?無論女兒走得多遠,飛得多高,真摯的母女感情不會因為一方消失於另一方的視線之外而頃刻灰飛煙滅。
  風箏斷了,才能飛得更遠、飛得更高。但無論飛得多遠多高,情感的流動永遠川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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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的故事(98年)

  頭髮真的很有趣。最近,好像上了癮一樣把頭髮剪短再剪短。朋友說,怎麼你愈來愈像「男人」了。回想棽起學生時代長髮飄飄的「淑女」樣子,不期然令我苦苦思索了幾分鐘關於「髮型與個人思想發展」這個「嚴肅」的問題,也想起了幾個有趣的「頭髮」故事。
  認識幾位女性朋友,她們各自都有有趣的頭髮故事和對髮型的看法。
  甲女從來不肯剪短頭髮,每次剪髮前必事先對髮型師鄭重聲明,頭髮長度不得短過肩膊。原來這種堅持,是源於甲女童年時的一次「恐怖」經歷。原來小學時代的甲女,剪了一個超短「冬菇頭」,髮腳只及耳朵,有一次竟被一位「無良」叔叔稱為「小弟弟」。這次事件使甲女心靈受創,立志從此再不會被人誤會性別。之後,甲女便一直保持及肩的髮型,行為舉止均非常lady。
  乙女本來一直長髮及背,但忽然在高中時代狠心剪了一個「男仔頭」。很奇怪,本來溫柔嫻淑的她,忽地變成了一個活潑好動、開朗活躍的小女孩,彷彿連長髮女孩那種溫柔的氣質也給剪去了。但後來這個短髮乙女在大學四年級時又變回了長髮乙女,她在留長了頭髮之後,又回復了昔日溫婉柔弱的形像。
  丙女和丁女不約而同堅持同一個「信念」,就是要「趁青春留長髮」,因為她們覺得長髮及腰的年長女子實在太恐怖了。
  髮型的確與人類的思想發展關係密切,尤其在性別意識方面。在古代的中國,雖然男女都蓄長髮,但向來有嚴格的男式女式之分。只有去盡七情六慾、六根清淨的和尚和尼姑,才無分彼此地以光頭示人。當我們將長髮定義為女式,短髮或無髮定義為男式的時候,也決定了男女的性別定型。我們會稱蓄短髮的女子為「男仔頭」、「男人婆」,雖然留長髮的男子不至於被稱為「」型,但也
  無法逃過路人或家人的好奇眼光。
  其實,長髮也好、短髮也好,難道我們的性別會因為毛髮的長短而浮動變異?為甚麼甲女這麼介意自己的性別?為甚麼乙女的形像會因應髮型而轉變?為甚麼丙女和丁女會認為年長女士沒有留長髮的權利?
  其實最終、也最重要的問題還是:為甚麼我們要這麼重視或介意社會既定的性別形像?為甚麼我們這麼耿耿於懷「男」和「女」這種二分概念?為甚麼我們不能真真正正地把自己看做「自己」?不是「他」或「她」,而是「我」?
  頭髮的故事還沒有完。當我剪短了頭髮後,才發現原來身邊的人是這麼關心我頭上毛髮的長短、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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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

我們只是一板之隔
半個灰白的頭在圍板上突了出來
每天
我就望著這突出在框框之外的灰白短刺
嘴角泛著蜜糖
想像飄到九霄之外
像中了魔咒般,每天
都在尋找灰白短刺的影子

還有
妳的氣味
那次
妳越過圍板
我倆相距不足一呎
妳的肌膚幾乎貼著我的心跳
妳全神貫注地在接駁那錯綜複雜的電線
可知道
背後的那個懷著鬼胎
正在努力地
吸收妳的氣味
心猿意馬之間
恨不得
一把將妳擁入懷中
告訴妳:
「電源已經接上了!」

還有
妳那似是無意的春光乍洩
幾乎令我喘不過氣來

剎那的觸動
我知道
我的心已飛越了框框

1998年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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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98年)

  深藍中的一點寒光,灑遍了整個宇宙。乳白色的肉體給鍍上了一層銀邊,熱刺刺地沉浸在一大片沒有邊際的滾燙的牛奶之中。
    慾望在咕嚕咕嚕地燃燒。火熱的舌頭貪婪地探索著這片咕嚕咕嚕的乳白色,用高溫融化黑暗中柔軟濕暖的宇宙……
  我用嘴唇感受著你的頭髮,一條條直立的短刺挑逗著我的臉龐。
  漆黑之中,你的眼睛透著火般熱的慾望,在惺忪矇矓之間盡是一發不可收拾的激情。世界變得一片漆黑,只有你的雙眼牽引著我的知覺;在茫茫人海之中,使我全軍覆沒,如魔咒般攫住了我的身體和靈魂。
  鼻子對著鼻子,濕暖的氣息在我們之間流動。彼此的呼吸連成一體,變成了一股熾熱的氣流,輪廓分明的小嘴張合著飢餓和期待,隨時爆發那如洪水般的慾望。還記得那個大雨滂沱的下午,窗外是一片充滿毀滅性的雷電交加,天崩地裂地搖撼著那恆久不變的日月星辰,窗內是兩個焚燒的靈魂,在熊熊烈火中追尋越軌的歡愉。隨著急促熱燙的鼻息,我們忘記了自己,忘記了日月星辰,在雷聲隆隆的漆黑之中,慾望如小蟲般吞噬著我們每一吋肌膚。
  火燙的靈魂沉沒在沒有日月星辰的國度裡。
  鼻子輕輕掃過你的臉龐,停留在髮鬢的敏感地帶,我用鼻子和舌尖探索著你的耳朵;在月光之下,銀圈閃耀著光芒。乳白色的軀體蕩起了一陣騷動。
  微張的小嘴充滿期待。
  掠過這個噴著熱氣的火山口,我到達了一片白得耀眼的平原,貪婪地在這片溫膩的土地上游離、徘徊,要她佈滿我的唇印、我的氣味。這是我的領土,充滿生命力的土地,脈摶在我耳邊狂烈地跳動。我要緊緊貼著你,牢牢記住這激烈的韻律。這因我而起的韻律,每一下都在我心中產生迴響。

  那柔軟的焦點在我舌間融化。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性感的一幕,氤氳的熱氣在你胸前升起,半裸的肉體在狹小的廚房中是那麼令人心猿意馬、情不自禁……豐腴的雙峰在即食麵的熱氣瀰漫中微微蕩漾……
  可你是那麼的若無其事,那麼不費力地便使我不能自控……
  微張的小嘴充滿乞求。
  越過了平原,征服了山峰,繼續向神秘的禁地進發。
  月亮的皓光聚結在這片渾圓的山坡上,她是我的枕頭,柔軟而溫柔地讓我感到安寧。然而,在今晚,她是一個灼熱的山坡,烤炙著我的嘴唇。沿著這灼熱的山坡,我向下游、向下游,流連於雪白可愛的小腹……蠕動……蠕動……滾動的牛奶在蠕動,不要停……不要停……我要進入這片禁地,這片充滿誘惑的神秘領域……滾燙的牛奶騷動不止,被月亮焚燒得翻滾起來……
  頃刻,咕嚕咕嚕的乳白色已把我整個蓋住。
  微張的嘴唇不再乞求。
  世界一片昏黑,火燙的靈魂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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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歲月(98年)

  汽車在黑夜裡飛馳,斯但願可以把那一團團的街燈也關掉,黑得可以忘掉自己的存在、世界的存在。
  從十五歲開始,斯就已經知道有一部分的自己也許要永遠收藏在黑暗之中。
  斯是MoMo的影子,從小學到中學,她們都是如影隨形的朋友。MoMo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女孩子,樣子可愛,而且品學兼優。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總抱著一種仰慕的態度,如磁石一般的緊貼著MoMo。
  那時,斯總覺得自己是一隻醜小鴨,瘦削的身材頂著一張面目模糊的臉。斯清楚記得在小學的時候,她老是記不牢自己是其麼樣子的,自己的輪廓,自己的五官,為甚麼老是記不住,可MoMo的面孔卻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在自己的腦海中重現,甚至可以用筆畫下來。
  MoMo是斯童年的小天使,雖然MoMo在當時也只不過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孩,可斯就覺得MoMo甚麼都好,MoMo說甚麼都是對的,MoMo不開心,小斯斯也會不開心。
  對MoMo的這種敬仰的感情一直延續到中學時期。斯和MoMo一起考進了同一間中學。第一天上學,班主任規定每個學生都要起一個英文名字,方便以後用英語教課。斯生在一個傳統的中國人家庭,從來沒有甚麼外國名字。那時候,MoMo幫她想了好幾個英文名字,甚麼Carrie、Josephine、Anny、Daisy……等等等等,都是很「優雅」的女孩名字。可斯堅決不要這些「婆娘」的名字,她說她要叫「WoWo」。雖然MoMo反對這個名字,說好像狗的名字,但這一次斯並沒
  有依從MoMo的意見。她覺得這是一個為她度身訂造的名字。
  「你叫MoMo,MoMo反過來就是WoWo,這樣,你就走不掉了,我要做你的影子,永遠跟著你。」
  可惜的是,班主任不肯接受WoWo這個名字,最後斯還是給起了一個「婆娘」英文名字Josephine。不過,在同學間,「WoWo」這個名字便從此叫開了。
  斯在那個時候根本不知道其麼叫做愛情。她生長在一個傳統的家庭,她有姊姊、有哥哥、有妹妹、有弟弟,家裡人口眾多,全靠父親開一間小小的雜貨店維持。從小生活在既封閉又自由的環境,只要你每天上學、下學、回家,沒有人會管你在這上學、下學、回家的時候在做甚麼。所以斯可以這麼自由自在的慢慢發展她對MoMo的感情,可以自由自在的做任何事情去討好MoMo。
  在中二的時候,MoMo愛上了鄰校的一個運動健將,一個蓄了「箭豬頭」、皮膚黝黑的陽光男孩,像檸檬茶廣告裡的鄭伊健。MoMo常常向斯提起這個男孩子,還要斯陪她去看這個男孩打球。斯忽然覺得這個黝黑的男孩闖進了她和MoMo的世界,使MoMo不再一心一意的對她。斯覺得很失落,看著那個「敵人」在球場上飛馳,斯心裡不停的在喊:「我也可以像你這麼帥氣的!」當天下學後,斯便一鼓作氣的衝去理髮店剃了一個「箭豬頭」,然後在周末狠狠的在盛夏的太陽下直曬了兩個下午,曬得皮膚紅腫一片。在八十年代初期,「Skin head」和古銅色皮膚並不是前衛的表現,那時候,女孩子都流行長頭髮、白皮膚。斯這個新形象自然引起了校內好大的騷動,一下子變成了萬眾矚目的「怪物」。連MoMo也不能接受斯這個怪樣子。
  「WoWo,你是不是瘋了?為甚麼把頭髮都剪掉了?為甚樣把皮膚曬成這個樣子?你是不是不開心?你不是一直說要跟我一樣留長髮的嗎?」
  「我這樣不好看嗎?不是很帥氣嗎?你不是老說喜歡『箭豬頭』,黑皮膚的嗎?」
  「但你又不是男孩子……」
  MoMo話還沒有說完,斯已轉身跑走了。斯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MoMo,可是這次真的刺痛了她的心。她所做的一切,MoMo竟然完全不明白,只要MoMo笑一笑,她可以忘記所有的肌膚之痛,所有的嘲笑。可是MoMo原來不明白,自己最珍惜的朋友竟不明白自己,和其他陌生人一樣的不明白自己。斯一口氣奔到校園的一棵大樹下,眼淚源源不絕地沿著臉頰向下掉、向下掉,一直樣到皮鞋上。淚水沖洗著被暴陽蹂躪過的臉頰,一陣又一陣的刺痛在兩頰跳動。斯在那一刻甚麼也不管了,她索性跪在草地上,盡情地哭、任性地哭,把所有委屈都哭出來,最好把一顆心也哭出來,拿給MoMo看,要她內疚,內疚得從此不再愛上其他男孩子,只對她一個好。
  等斯哭完了,平靜下來了,才猛然發覺自己哭了整整半個小時,英文課已經開始了十五分鐘了。斯連忙擦乾眼淚奔往教堂,跌跌撞撞的推開房門,這才埋怨自己太魯莽了,刺痛的眼睛和刺痛的肌膚告訴她連傻瓜也看得出她剛才大哭了一場。教室中幾十集眼睛如電筒一樣向斯直射過來,斯覺得自己的發髮、皮膚、眼睛立時變成了眾人目光的聚焦點。後無退路,斯只能衝著這些不懷好意的
  目光回到自己的座位。
  這件事發生以後,斯不但受到老師們的嚴密注視,而且更成為了同學們的研究對象。謠傳開始出現,好事之徒根據東拼西湊的蛛絲馬跡傳出斯和MoMo有不尋常關係。這種傳言在女校之中特別令人覺得可信,尤其斯的外表看來和一個男孩子無異,一頭只有幾吋長的頭髮,加上一副充滿英氣的五官,不穿裙子的時候就是一個男孩子。
  MoMo和WoWo的影子關係被迫中止。是MoMo先忍受不了同學們奇怪的眼光,和那些對她來說不堪入耳的傳聞。她們從如影隨形變成了只靠電話聯絡。
  「WoWo,我實在感到太難受了。我不要人家以為我是『基婆』,我不要人家以為我是變態的。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實在忍受不了別人的眼光。」
  直到中六,MoMo還是堅持要維持這種刻意迴避的關係。在那時候,斯覺得MoMo是她的一切一失去MoMo等於失去所有東西。在學校裡,當她看見MoMo跟別的女孩子嬉嬉哈哈的玩作一團的時候,她便氣得飯也吃不下。每天下學,斯便直衝回家候在電話旁邊等MoMo的電話,家裡人都以為斯在談變愛,常取笑她在等男朋友的電話。在和MoMo相識了八年多的時候,斯才開始認真地分析自己對MoMo感情,因為她發覺自己已經到了一種不可自拔的地步。她竟然會為了等不到MoMo的電話而傷心流淚。
  直到有一天,斯才真正意識到她對MoMo的感情已是泥足深陷。
  這一天,MoMo如常的在下學後打電話給斯。
  「唏,WoWo,我今天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MoMo興奮地說。
  「甚麼好消息,是不是想通了,以後可以跟我一起吃午飯了?」
  「嘻嘻,你猜不到的。今天下學那個鄭伊健突然在校門口塞了一封信給我,你猜他寫了甚麼?」
  斯的心開始往下沉,「寫了甚麼?不會是說他喜歡你吧?」
  「對啦!他信中說他暗戀我好久了。原來他在我們每天去看他練球的時候就喜歡我了,只是不知道我是誰。我太開心了,我還真有點不相信呢!」
  「……你真的打算接受他嗎?你跟他一句話也沒說過,你怎麼知道他是好人?」
  「他怎麼會是壞人呢!聽說他是學生會會長,明年就進大學了,不知道多少女孩子喜歡他呢!難道你討厭他嗎?」
  斯的一顆心沉到了谷底,雙手和雙肩不自覺地在顫抖,眼淚快要湧出來了。「我……我有點肚子痛,我要上廁所了,明天再說吧,拜拜。」電話還沒掛上,斯的眼淚已來不及地傾瀉出來了,把坐在旁邊做功課的弟妹嚇了一跳,「家姐,不要哭呀,是不是你的男朋友不要你了?」
  這天,斯像一頭流浪狗那樣在街上從黃昏走到深夜。清冷的月光浸滿了斯,每個角落都是月光,躲也躲不了。斯帶著一身月光走到了MoMo家樓下,不停流淚,覺得自己甚麼也沒有了。MoMo本來把她的心填得滿滿的,現在卻一下子給挖空了。影子失去了依附。MoMo將投進一個男孩子的懷抱,一個陌生男孩子的懷抱。斯好想摟著MoMo大哭一場,叫她不要接受那個男孩子,永遠和自己在一起。斯和著奔流不止的眼淚狂灌了不知多少瓶啤酒。酒精加上翻腸攪肚的痛哭,昏昏沉沉地,斯走進附近的一座電話亭,3883110,待電話那邊傳來了MoMo的聲音,斯忽然使勁對著電話筒大叫:「MoMo,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

  MoMo結果沒有跟那個向她求愛的男孩子在一起,也沒跟向她求愛的女孩子在一起。她和家人在三個月後移民去了加拿大。MoMo和WoWo的一段影子情霎地中止。
  飛機不但帶走了MoMo,也帶走了WoWo。那個任性衝動,為愛情不顧一切的WoWo也從此消失了。

************

  十五歲開始,斯知道有一部分的自己是永遠要收藏在黑暗之中。
  十年後,斯不再是容易受傷的WoWo,她是Josephine,一個長髮及腰的成熟女性。
  斯以為一把長髮能掩蓋她淚漬斑斑的過去,能使她成為芸芸眾生中的一員,不再是眾人目光之下的「怪物」。
  斯努力地生活著,她發誓不會再愛上女孩子,不會再讓自己像瘋了一樣的流淚。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她情願永遠放棄這秘密的一部分,情願做一個若有所失但安心快樂的小「婆娘」。在這十年中,斯的確扮演了無數男孩子的小婆娘,但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Josephine的眼淚已經給WoWo流光了,男朋友一號、男朋友二號、男朋友三號、男朋友四號……像風吹黃沙一樣,輕飄飄的一陣又一陣的給吹走了,一點痕跡也沒有,一點感覺也沒有。
  同事Rosa經常取笑她:「Josephine,又換男朋友啦!你別這樣見一個要一個,男人都給你要去了。你留一個給我,好不好?」
  在一個平常的工作天下午,Josephine向Rosa宣布自己又和不知道是第幾任男朋友分手了,Rosa照例的手舞足蹈:「恭喜!恭喜!今天晚上我請客,陪你瘋一晚!」難得Rosa肯請客,Josephine便義不容辭的一口答應了。
  晚上,她們挑了一間很舒服的小餐廳。剛坐下,Rosa便立即叫了一瓶經酒,咕嚕咕嚕的像喝水一樣的一口氣連喝了兩杯,把本來已經紅粉緋緋的臉染得更紅了。Rosa瞇著眼睛,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直盯著Josephine看,把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喂,看夠了嗎?」Josephine忍無可忍。
  Rosa繼續笑意盈盈,「Josephine,我知道你還有一個名字。你叫WoWo,你是跟尾狗WoWo。」
  Josephine不禁怔了一怔:「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叫WoWo?」
  「嗨!你知知道你當時是多麼出名。誰不認得你這個常常吊在校花MoMo屁股後面的跟尾狗WoWo。我的中文名宇叫林思凡,忘記了吧!我是跟你同屆的,不過不同班,所以難怪你對我沒有印象。其實我一早就認出你來了,只是我怕你不想再提過去的事,所以一直都沒有跟你相認。」
  「哦,原來這樣。哈,原來那個時候你們都叫我跟尾狗,我還不知道呢!原來我還真是臭名遠播呢!」
  「還有還有,我們那個時候還叫你『狗公』、『男人婆』……」話閘子一開,兩個人情緒高漲地一直談到深夜。從當年WoWo哄動一時的「箭豬頭」談到其他同學的近況。
  「我以後叫你WoWo,好嗎?我還是覺得這個名字比較適合你。Josephine太普通、太冷冰冰了。」
  「好,我批准你叫我WoWo,但請你不要在公司裡叫這個名字。」
  當天晚上,Rosa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在離開餐廳的時候,她差不多已經是處於半醒半醉的狀態。斯沒辦法,只好把她一起運到自己的家裡。
  扶著沉重的Rosa走出餐廳,深夜的天空掛著一輪耀眼的明月,白刺刺地把人照得通透通透。斯心頭一震,想起那個淌血的晚上,那輪叫人沒法逃避的白月亮。
  斯千辛萬苦費了很大的力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Rosa推進計程車中。
  車子順暢地在深夜的公路上疾駛,車廂中一片寂靜,淡淡的空氣清新劑夾著Rosa的酒味。斯忽然覺得自己好寂寞,她想起了MoMo,不知道她現在在做甚麼。在地球的另一邊,她還記得這個任性衝的童年好朋友嗎?十年了,斯始終還在牽掛著MoMo,要是時光可以倒流的話,她不會這麼魯莽的向對方示愛,情願把這份愛永遠收藏在心中,這樣,MoMo就不會離她而去。只有友情才是最永恆的,為甚麼自己當初會狠心破壞這份純真美麗的感情?為甚麼自己這麼固執地要「擁有」MoMo?這麼自私、強蠻,這十年,斯一直在欺騙自己,強迫自己去愛,強迫自己忘掉過去,忘掉那埋藏在黑暗的一部分。MoMo走了以後,斯再也沒法重新燃起當初那份狂熱的愛了。在往後的幾年,斯拼命留長頭髮,拼命洗掉所有遉去的痕跡。她覺得自己是個罪人,犯了一個無法彌補的滔天大罪。因為她的自私和佔有慾,傷害了一個純潔無瑕的女孩子,斷送了一段本來可以天長地久的友情。斯曾經是多麼的憎恨自己,而現在每想起MoMo,只感到一陣陣痛心的內咎和慚愧。
  車子繼續在黑暗中前進。
  斯看著身旁的Rosa,但願坐在身旁的是MoMo,她定會緊緊的擁著MoMo,向她說無數遍、無數遍「對不起」、「對不起」……
  四周的黑暗爬進了斯的軀體,如烈火般燃燒著心坎中鮮血淋漓的傷口。整個人融進了黑暗之中,只剩下呼嘯的車聲和MoMo那溫暖柔軟的身體,斯情不自禁地將這具軀體緊緊地擁入懷中,低聲輕喚著「MoMo,Mo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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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吞沒了影子,影子忘記了自己的存在,但淌血的傷口永遠無法癒合,騷動的心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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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喜歡透明的女子(99年)

  從小就喜歡透明,那種通透而流動的特質,充滿著無邊無際出格越界的空間感。

  這種無色又無限的透明世界使我深深著迷。

  可是,在那個稚嫩的年代,我的超級無敵自信心還沒有發展成熟,所以,我也和其他小女孩一樣,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喜愛粉紅色的可愛娃娃,才不敢冒著被看成是怪物的危險為自己的透明情意結「站出來」。

  本來喜歡透明這種「顏色」也沒有甚麼大不了,加上現在透明已變成了一種潮流之「色」,連化妝也時興「赤裸妝容」。不過,近來和我那班思想飛天遁地行為無法無天的「女巫」密友「吹水」之後,發覺原來透明不止是我喜愛的顏色,更是我多年來模模糊糊無以名之但又堅守追隨的一套生活態度,我們更為她起了一個堂皇的名字--Transparencism(透明主義)。

  甚麼是「透明主義」?簡單地說,就是一種無界限無預設無標籤無遠弗屆、崇尚包容流動尊重差異的思想模式,如玲瓏剔透的透明色,充滿無盡無限的可能性。彩虹雖能兼容百色,但透明卻能反映無盡之色,妳是妳,我是我,她是她,原形畢露,原汁原味,纖毫畢現。在透明的國度裡,我們看到了一個能包容天地萬物的夢想空間。噢......透明太好了!

  真希望,人人都有一個透明的腦袋,容許思想無拘無束地 馳於無限空間。實在已經無法再容忍那種沉溺於陳腐框框內的思想模式,尤其對那些整天都自囿於「男人是xyz」、「女人是abc」、「男人不愛換底褲」、「女人最擅長翻男人褲袋」的流行作家深感厭惡,彷彿世界上只有一種男人、一種女人。

  不過,雖然我崇尚透明主義,但我要聲明一點,我可是最不喜歡別人把我看成是透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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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
我嚐過了全世界最好最甜的果
是曠野荒漠
那種觸動心靈的相遇
是繁華將逝
那種擁抱烽煙的不悔
是生生世世
那種一起飛翔的盟約

曾經
妳讓我嚐過了全世界最好最甜的果
那味道
留在我的回憶
陷進了我的身體
尋尋覓覓
我一直在找
那種飛翔的狂喜

那最好最甜的味道
已變成了回憶
比真實更美麗的回憶
我怕永遠找不到
相同的味道
可是
我知道
我會一直尋覓下去
 

2002-05-09 香港沙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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